“糟糕,”看著郭振東的馬跑遠,段家雜耍班裏有一個人說,“這家夥與我們交手了幾次手,鼻子那個靈敏啊,都快要趕上獵狗了!”

兩個道士聽出來了,這是劉易爻的聲音,原來他們被王大川變了臉,沒有人能認出來。

“那我們怎麽辦?”楊幹的聲音說,“本來是為偵查黃瓘動向而來的,卻被郭振東給發現了。我們不要緊,可是會危及段家雜耍班的安全喲,怎麽辦?”

“會危及段家安全?”說話的是王大川,他重複著楊幹的憂慮,“除了把他殺了,我們還能怎麽辦?”

“把段家轉移出來肯定辦不了,那麽多道具,大箱小箱的,”劉易爻說,“現在也隻有在郭振東還沒有展開行動前,要麽除掉他,要麽把他趕出姚州城!”

“除掉他也不行,”楊幹說,“郭振東這個時候是李宓的運糧官,主公說過,在李宓沒有進入南詔前,南詔決不能傷害李宓部下的一個官軍!”

“主公這是要做到對李宓仁至義盡啊,那就隻能把郭振東遠遠地趕離姚州城!”這回說話的是林光,“我也是這樣想的,不到萬不得己,我們還是要保重人家的性命,說不定人家迷途知返也未可知!”

林光說完,便把左手掌平攤開來,五指呈扇形伸直;右手中指豎直,食指指尖壓著中指中間一節之背,拇指尖支撐住中指一節之前,其餘二指卷曲在掌心。

李恒方跟著無極道人這麽些時候,已經認得那是到家的靈官指訣。

他看著林光用右手中指的指尖壓住左手手心,口中默念咒語,一麵念咒一麵把中指指尖分別劃向了五個指頭。

已經向前跑了好遠的郭振東那匹馬突然後退,一直退到了林光他們的麵前。

郭振東和他那匹馬麵前,五條路在前方分開。

“五鬼迷魂咒?”李恒方問。

無極道人沒有說話,隻是點頭。

“怪了,就是十字大街,加上左右也隻有三條路,怎麽會突然出現五條了?”郭振東突然想起了剛剛見過的那幾個人,“對了,他們的氣息很熟悉啊:成都西門外的亂石崗跳出的幾個鬼怪,是這個氣息;臨邛文君井旁那棵樹跳躍著把郭振西壓在了泉水裏時,還是這個氣息!”

郭振東想著這些,忍不住回頭望後望了一下。

怪了,跑了這麽久,自己怎麽還在刺史府門前不遠處呢?那幾個正在張貼著段家雜耍公告的人,還在對自己微笑著呢。

郭振東心慌了,雙手一抖手中的馬韁,兩腿又一次狠命一夾馬肚。

這回那匹馬真的跑得如風馳電掣。

無極道人和李恒方立即踏空而行,緊緊跟著郭振東走。

郭家唯一幸存的三哥當然隻能隨意選擇一條路跑了。可是再怎麽快,他總是跑在岔道之上,前麵,依舊是五條路明晃晃地向五個方向延伸......

郭振東管不了什麽了,隻顧打馬向前奔跑著,

這時他的後麵,響起了哐當,哐當的聲音。

郭振東一邊打馬向前一邊不停地回頭。

這次回頭時,後邊的人不見了,卻有一口很大很大的古鍾跟著他奔跑著。

古鍾一個跳躍,再一個跳躍地緊緊跟在了他的後邊。哦,那口古鍾的謦口向下倒伏,每往前跳躍一下,就把那個喇叭狀的大口往前翻轉一下。古鍾的每一步都剛好罩在了郭振東的馬剛剛跑過的地方,天哪,郭振東覺得再慢一點,就會連人帶馬被罩在古鍾的下麵。

“媽呀!千萬不能被這樣的大嘴吞沒!”郭振東的馬隻顧著向前,耳邊刮起了呼呼的風聲。

李恒方和無極道人一路跟著郭振東跑。

跑著,跑著,前麵,往五個方向延伸的路不見了一條,卻還有四條道路明明白白向四方呈扇形打開......

郭振東也聽不到了後麵那哐當、哐當的聲響了,換成了咚、咚、咚的一種砸得大地顫動的聲音,這個聲音像極了一連串恐怖的心跳。

郭振東不能不一次次地回頭。

這時跟著他跑的不再是那一口想吞下自己的大鍾,卻換成了一株大樹。大樹的樹冠裏顯現出一張魔鬼的臉,樹幹也怪模怪樣如同魔鬼的一般,那一次一次拍打在地上的樹根,好似巨蟒在扭動、蜿蜒、卷曲,仿佛一隻巨大的魔手。這隻魔手的巴掌每一次拍打在地上,就發出了咚的一聲,仿佛要把郭振東連人帶馬一下子按在底下,拍成肉泥。

哦,對了,就是這麽一隻魔手。他曾經親眼目睹自己的弟弟郭振西被這樣的魔手永遠地按住。

四條路一直在向前蜿蜒著,像是四條蠕動的蛇。

郭振東也管不了什麽東西南北,隻是盡力地打馬。

其實那咚咚咚的聲音本身就在驅趕著他的馬,那匹馬跑的汗津津了卻還是在沒命地向前。

不知跑了多久,四條路變成了三條,就像宇文成都手裏的流金鐺。

郭振東根本來不及選擇,隻顧讓馬向前狂奔。

後來後麵咚咚咚的聲音終於消失,響徹耳鼓地是鞺鞺鞳鞳,轟轟隆隆。仿佛滾動在地上的雷鳴,又像翻卷漫天而來的狂風。

郭振東這次回頭時,更加心驚膽戰。

身後那株樹不見了,現在跟著他跑是一條河,滾滾滔滔,排山倒海,渾濁著,翻卷著......

如同一條巨龍在張牙舞爪,隨時都能將郭振東和他的那匹馬抓在爪裏,壓在身下。

前麵的路在蜿蜒,後麵跟著的狂流也在上下騰挪,左搖右擺。

無極道人和李恒方踏空跟在郭振東上麵,他們真正認識到什麽才叫做狼狽而逃。

時間又讓三條路中的一條消失了,前麵的路就剩下了兩條。這時的路就像一張彈弓,把郭振東連人帶馬往前彈飛飛,讓他的馬跑的比飛還要快。

身後跟著的嘩嘩啦啦又變成了呼呼謔謔。

郭振東再回頭時,身後的水龍又不見了,現在跟著的是一團火,是一個大火球在身後狂暴滾動。

火球一路吹枯拉朽,遇林林燃,遇土土崩,遇石石裂,火光中,爆炸的聲音不絕於耳。火球所過之處,一條火龍在急速地變長著,邊大著。火球引領著火龍,火球滾動著火龍。

郭振東知道,火球的終極目標是把他和那匹馬一齊吞掉。

這個鮮於仲通的親信知道,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會被火球包容,成為這條火龍的部分養料。

他想象著自己已經被火龍趕上了,皮膚燃了起來,滋滋地滴著油,冒著煙,然後翻轉,卷曲著,想象著自己撕心裂肺的慘叫。

“不,這樣的死亡實在太糟糕了,”郭振東的兩腿一下,又一下地擊打著馬的肚子,竭力想在死亡的擁抱中扒拉出一條生路。

終於,前麵隻有一條路了,後麵呼呼嗬嗬的聲音跟著消失。

郭振東似乎鬆了一口氣,然而,後麵卻響起啪啦啦、啪啦啦的聲音。

“快些跑啊!”郭振東回頭一看,那一聲喊聲嘶力竭。

怪了,跟在後麵的不再是火,而是一塊方形的土地。

這塊土就好像一塊大毯子,被一個看不見的力量拋起,落下,拋起,落下著。

那張氈子的每一次升起,都是為著能把郭振東蓋在下邊;那塊土地的每一次跳躍,都想要把郭振東和那匹馬一下子活埋。要命的追逐,要命的逃跑。

無極道人和李恒方從上往下看。

他們看著土地在後麵一路追趕著,郭振東在前麵一路遁逃著。看到遠一些的地方,山峰靜靜,雲彩依然,一切都在冷漠地看著那塊土地要把這一個人和這一匹馬一下子按倒。

“時間其實就像這塊土地,把所有的生命都埋葬著,”李恒方心裏想,“人們啊,就像看著這一切的山峰和雲彩,看得多了,就不再驚心動魄!”

看著,看著,他們看見前麵沒有路了,路的前方直立著一道千仞絕壁。

郭振東的馬收不住足,隻能那麽悲哀地嘶鳴了一聲,一頭撞在了絕壁之上。

那匹馬嘶鳴了一聲,仰麵八叉躺倒在了絕壁之下;郭振東的身子被彈了起來,彈跳了好高。

被彈得高高的身子往下落時,後麵跟上來到那塊土地剛好把他坐騎全部掩埋。

郭振東落在了鬆軟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口一起一伏,卻毫發無傷。

他實在太累了,轉過身,看著悠悠的白雲躺在泥土上,躺了好一會兒。

好久,好久,郭振東才慢慢支起了身子。

“前麵已經沒有路了,後麵也絕不是路!”郭振東站了起來,似乎有所感悟,“後麵的路要自己去走,才能走出一條路來!那去你的了,什麽李宓什麽鮮於仲通;去你的了,什麽仇恨什麽功名利祿,一切都埋在這塊土裏了,我要重新開始,重新從這塊土地上長出來。上天最後給人的賜予,都不過是一塊土地啊!”

“五鬼迷途,迷途知返!”李恒方很有感慨。

“是的!”無極道人也跟著感慨,“隻是這個世界上,有的人會一條路走到黑,有的人會在前人劃定的圈子裏永遠也轉不過身!”

老道士於是把自己和李恒方立身的位置升高,一直升高到了雲端裏。

他們看到,何履光最終還是沒有等待李宓的命令,就主動向南詔出擊。

無極道人於是與李恒方一道向著那一邊飛。

那一邊,何履光下令田千傾、田千壟為前部,自己統帥中路,沈鐵山為左翼,盧霄漢為右翼,一共四萬四千人,殺氣騰騰地越過了漁泡江,攻入了南詔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