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匪寫作計劃照常進行,繼續搜集素材,同時等待司佳慧進山,我期待她給我講她父親寫的書。房東萬鳳山去村子裏辦事,我成了木刻楞臨時的主人,木驢台剩下我自己。

白天我在林子間轉悠,消遣、打發時間。我什麽都做不下去,創作計劃徹底給司佳慧的出現打亂。實在地說,我的自控能力完全可以排除一切幹擾而潛心創作。躲進山裏,請允許我用“躲”字,其實不躲不行。小說可在三江市租屋裏寫,跑到北溝鎮租住是為躲避小聚、小酌,老是有文友、作者請我喝酒,加之在三江日報編過法製版,社會交往麵超出我想像的擴大,幾乎是應接不暇,白天三頓酒,晚上一頓燒烤,暈暈乎乎還能寫東西?所以我辭掉報社的工作,躲出來。但喝酒也不是一無所獲,萌生寫部女匪小說的念頭還真是得益吃燒烤。

那夜找我喝酒的是老肖,此人有些特點,他不寫小說,可能寫不出來小說,卻往圈子裏鑽,常以“懂”的姿態評價某篇某部小說,大呼當下小說是垃圾。他人對小說比我癡迷,因此我們都敬畏他。

“還是有幾部長篇小說不錯,像《問蒼茫》[1]、《預警》[2]、《推拿》[3]、《蛙》[4]。”老肖說列舉道,儼然他讀過。

“我比較喜歡《問蒼茫》。”一個作者說。

開燒烤店的老板注意我們的談論,看得出他想參與進來。我邀請道:

“黃老板,過來喝一杯!”

“你們都是文人,我隻會掂大馬勺。”黃老板謙虛道,他拎兩瓶啤酒過來,坐在我們讓出的一隻椅子上,“聽你們說嘮挺有意思,我愛聽。”

老肖清高,不大看重圈外人,鼻子抽一下,吸入大量的燒烤佐料味兒,麻椒、孜然、辣椒……來自老板的衣服。談小說的興趣沒有了,他又不想得罪燒烤店老板,經常來這裏吃串兒,很是照顧的。覺得跟燒烤老板不談什麽文學,而談電視劇。他曆來認為電視劇跟燒烤屬於一類,屬於快餐文化範疇。許多場合老肖表露他的觀點。如此偏激看法不時遭到抨擊,我反對他但嘴沒說,老肖太在意我,管我肉麻地叫大師,眾人場合要給他足夠麵子,酒錢大多都是他付。他說起三江電視台最近播的那部電視劇。

“沒意思,沒有過去的地雷戰好看。”燒烤店黃老板咽下啤酒,插嘴道,“抗日哪兒那麽簡單,所有的電視劇都是一個抗法。”

“喔,抗日不是燒烤,隨心所欲地加佐料。”老肖跟老板很熟,半開玩笑地說,“你說咋抗?”

燒烤店黃老板頓然興奮,是文人們讓他說話。他喊店夥計道:“烤五隻鴿子,拿過來!”

“是,老板!”

顯然是給我們烤的,老板賞菜。大家心裏舒坦,老肖狡黠地衝我微笑,意思是,怎麽樣,有鴿子吃啦。

“抗日不都是拚刺刀,方方麵麵的人物,自然有千奇百怪的抗法。”燒烤店黃老板亮出的觀點不算新穎,也不失真理,接下去他舉出例子,“就說我姑奶吧,她抗日。”

“你姑奶是誰呀?”老肖不屑地問。

“黃丫兒。”

黃丫兒是誰啊,我們在座的沒人知道,也沒聽說。分析像藝名。老肖腦子比較快,說:“你姑奶姓黃是吧?”

“對,我姓黃我姑奶還能姓什麽。”他為說明或為證明,“姑姑親輩輩親,砸斷骨頭連著筋。”

“那倒沒錯兒。”我說,這句諺語還有一句:姨姨親皮皮親,死了姨姨斷了親。

“像是藝名,你姑奶唱戲?”老肖問。

“不是,我姑奶跟我太爺挖參,我太爺在白狼山裏,可是有名的參幫把頭。”燒烤店黃老板自豪地說。

把頭是幹什麽的?五個吃鴿子的人中,(老板自己沒要鴿子)隻我一人知道放山的組織結構和分工:把頭——領棍;邊棍——二把頭;腰棍——

夥計;初把——小(新)夥計;還有端鍋的(做飯的)。

燒烤店黃老板解釋一遍把頭,接著說:“把頭我太爺發現鬼哭嶺有‘山寶’,而且多是六品葉人參[5]。消息傳到日本人耳朵裏,他們派人占據了此山,殺死我太爺……”他將嘴裏的一塊脆骨嚼碎,像是嚼日本鬼子。

我聽到故事的線索,停下吃鴿子,問:“後來怎麽樣?”

“日本鬼子弄老山參給天皇大補……”燒烤店黃老板說。

他的話不可信啦,日本天皇需不需要人參大補?即使需要,也不至於用一般的人參,六品葉不成,要幾百年的人參王。白狼山中未必有呢!我們誰都不能跟燒烤店老板較真,打消他講述的積極性不成。

“我太爺隻我姑奶這麽一個閨女,她要替父報仇,重要的是我太爺有遺囑,囑咐她護山,護人參。”燒烤店黃老板說,誰知道是他推測,還是有根據這樣講。

“咦,不對呀,你說你太爺隻一個女兒,”老肖聽出燒烤店黃老板講話漏洞,前後矛盾,“那你們是哪來的?應該有你爺爺才對。”

燒烤店黃老板的說明也合理,我這個太爺是叔伯的。黃氏祖根這棵大樹長到他太爺輩分上分出許多枝杈,他們這股人屬於另一枝杈上的樹枝。不管他跟挖參的黃把頭有多少血緣。絲毫不影響我對這個故事的興趣。我說:“你姑奶怎麽報仇?”

“涉及抗日啦!”燒烤店黃老板竟然會伏筆、甩包袱,他先前講的都為黃丫兒出場做鋪墊,現在看已經很充分,他說,“當時日本憲兵封鎖山,不準中國人挖參。我姑奶可隻身一個小女子。”

所有吃鴿子的人都停下來,燒烤店黃老板麵對的是一幫文人,編故事的能力毋庸置疑。因為有了燒烤店黃老板說抗日方法的前提,無窮的想像便開始。他們幾個怎麽想像我不清楚,我的想像有些陰暗或者說發黃:為保住那座山和人參,黃丫兒用身體跟守山的日本鬼子睡覺,然後尋機殺死他們,這樣的抗日方法算不算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