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邊棍絕望了,女人擺在麵前無能碰她,心裏火急,如何努力成不了事兒,他頓然蔫然。民間的四大蔫:霜打的草,入籠的鳥,撒了氣的皮球,死醃豆角。無論是草是鳥他都招恨惹罵。罵他的不是別人,躺在烏拉草上赤光身子孟姓女子。
“蔫棍,軟棍,你的棍不好使!”
“你能不能小點聲啊!”栗邊棍本來覺得丟人,怕給外人聽見。挖參住的地倉子相距不遠,為的是遇事——人和動物襲擊——喊一嗓子都能聽得見,相互照應和支援,這支挖參隊伍,把頭是黃皮子,自己是二當家的,在人前是如一棵紅鬆般挺拔,男子漢嘛。同女人做不成,人前頓然矮下去三分,“祖宗,我求求你行不行,別喊叫……”
“你不行,怨我呀!”
“是我不行,對不過你……”
栗邊棍一陣檢討,女人不再罵,大概是心軟下來,轉為哭泣,嚶嚶地哭,無限委屈。
挨罵他感到受到男子漢尊嚴受到貶損,聽到哭聲便是錐子紮心,比刺破尊嚴疼痛。他想安慰她,一時不知如何安慰。把頭黃皮子曾對他說,安慰女人最好的方法是搓踐她,比什麽都管用。他始終不信,黃皮子說的搓踐,他覺得不好實施,女人生氣、哭泣能讓你搓踐?心情不愉快、情緒不佳時候咋做?
女人繼續哭。
栗邊棍想用把頭方法試試,恰恰因為這方麵不行,才令她傷心。即使搓踐管用自己也做不到。
“你終年在外邊,害得我守活寡。”女人越說越傷心,說,“跟我們一起(時間相同)結婚的,都抱上兒子……算算我們結婚十幾年,在一塊兒沒十幾天,你說我們過的是啥日子。”
“挖參回得去了嗎?你以為我不想回家?”栗邊棍淒然道,“挖參掙不了多少錢,來回跑都扔到道上,這不是我攢了些,蓋房子還不夠,再挖兩年人參,攢夠錢我就回去。”
“爹和娘都不在了,撇下我一個人日子咋過?”她訴苦,積攢太多的苦終於泄出來,倒淨苦水,那件事再次潮水一樣漲起,“大老遠奔你來的,可你……你到底咋啦?”
“不行了,這事兒不行啦。”他悲哀道。
“治啊,有病治。”
“肯定治不好啦。”
女人又哭起來,叨咕道:“我的命真苦!”
栗邊棍那一刻恨自己,她的苦自己造成的。男人給女人造成痛苦,彌補還是男人。可是自己身體這種狀況如何彌補?她說的治,自己早就做了,大補元氣的人參沒少用,可是元氣未恢複,勞傷虛損未改善,一切都不可逆轉,說自己廢啦也不為過。他說:“我確實不行啊,要不然你走吧。”
“不,我走。”女人態度堅決道。
“可我不能給,跟一個廢人……”
女人用哭表白:我一輩子跟定你,認命。
單一“炕上”的事情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通情達理的男人設身處地為妻子著想,栗邊棍咬咬牙說:“找個拉幫套的吧。”
“拉幫套?什麽意思?”她明白與性有關,又不知其意,關裏老家沒這風俗。
“招夫。”
“為什麽稱拉幫套?”
“你聽著。”他給她念叨一首歌謠:
木幫嫂子二十八,
丈夫受傷難采伐,
炕上鋪蓋麻袋片,
屋角米袋癟瞎瞎,
眼瞅全家要餓死,
大哥願把幫套拉,
木幫嫂子含淚說,
恩人你救了咱全家。[2]
僅僅是歌謠還不能使女人理解這一婚姻陋俗,東北的陋俗她生活的關裏家鄉沒有。栗邊棍給她講拉幫套:通常窮苦農民養不起家,默許妻子做另個男人的姘婦,從而得到資助。挖參的邊棍不是養不起家,是襠裏的東西不好使,為解決它的問題找拉幫套。這個事情首先要男人大度,由他主動提出、默認、許可。他說:“你不肯離開我,也不能讓你苦熬苦守,找個拉幫套的。”
“噢,原來還有這事兒啊!”她懂了拉幫套,在今天這種事不算事兒,極其好解決,婚外性伴、情人……當時的社會,一妻多夫婚俗——招夫養夫養子的“承典婚”、“服役婚”——存在,但是不允許其他方式,解決類似栗邊棍麵臨的尷尬。
“我馬上就給你找、找人。”
女人猛然坐起身,**沾著烏拉草,她說:“你去找誰?”
“保你滿意。”栗邊棍說完走出去。
“你回來!”女人喊道。
栗邊棍毅然決然地走出去地倉子。令他沒有想到的,黃皮子拒絕了他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