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把子炕上控製得好,製造過程沒有噪音,但未影響製造照常進行。孟薑女肚子漸漸大了起來。兩個男人的手在不同的時間到達女人的肚皮,栗邊棍滿心歡喜,說:“我有後啦!”

女人苦澀。丈夫自欺**得有些發傻。明明知道這個孩子不是自己的,卻這樣說。想想,一個人可承認不是大丈夫,不能承認自己不是男人。

參幫把頭黃皮子隻想是個男孩,他的最大心願。想把自己的找參絕技、手中的索撥棍傳給兒子,挖參行道規矩傳男不傳女,他又極不願傳給外人。孟薑女要是會生,一定生下帶把兒的。

“你為啥叫自己孟薑女?”一天,黃皮子問。

她沒直接回答,反問:“你會唱孟薑女哭長城?”

“聽人唱過。”

“唱一段。”

黃皮子哼了幾句:正月裏來是新年,家家戶戶造年飯;人家造飯有人吃……[1]“歌裏唱得啥?這回你知道我為啥叫孟薑女了吧。”

三月裏來是清明,家家戶戶上新墳;人家上墳成雙對,孟薑女上墳獨一人。四月裏來四月八,娘娘廟上把香插;人家插香為兒女,孟薑女盼郎早回家……

黃皮子想想歌裏唱的,理解了一個苦守空房女人的心情。稱自己是孟薑女表明一種向往,出關尋夫。

女嬰在夏末的傍晚來到世上,哭聲很響。整個挖參人駐地讓她哭聲覆蓋。黃皮子說:“這丫頭將來錯不了,哭的動靜多大。”

“是啊,大嗓門。”栗邊棍說。

地倉子裏多了一個女孩便多了一個戲台那樣熱鬧,拉幫套的特殊生活場景中增添了歡樂內容……但是,好景不長,冬天來臨時栗邊棍突然病倒,據他自己回憶是嗆了一口冷風。關東的寒風是把刀子,紮到皮膚上立刻戳入,讓你感到骨頭疼。他們已經下山來到三江城內,帶著孩子不便住通達大車店,租住民房。栗邊棍早晨出屋,見到院牆上蹲一隻凍麻爪的野雞,昨夜大雪將它趕到城裏來。他想抓到它,追攆它猛然嗆了口冷風,覺得噎了一下,隨即咳嗽,而且劇咳不止。

開始用民間方法止咳,主要是吃偏方。譬如:白蘿卜胡椒熬水;喝鮮馬奶;豆腐加白糖;玉米須橘子皮……吃了下十幾種偏方。都是偏方治大病,對栗邊棍卻無效。咳嗽日益加重,夜晚尤甚,整夜咳嗽,身體躺不平,坐著睡覺。

“兄弟,我找最好的先生(醫生)給紮痼(治療)。”黃皮子說,他請來三江城最好的醫生來家,把脈後,醫生說:“回你們老家關裏去養吧,關外天太冷,他見不了冷風。”

“沒別的辦法?”孟薑女問。

“回關裏養幾冬,也許能養過來。不然,人恐怕過不去明年冬天。”醫生說,寒冷、幹燥的氣候,將加重氣管疾病患者的病情。

需要作出抉擇,栗邊棍明白回關裏,再也回不來,等於是分開了黃皮子和孟薑女,他不想拆散他們,說:“我們不回去,哪裏黃土不埋人啊。”

“回吧,兄弟,回家養病。”黃皮子誠勸,說開道,“我知道你為我考慮,保命要緊。”

孟薑女不吭聲,已經把什麽都給他們兩人,要聽兩個男人對自己命運作出安排。

“不隻是為你,還有閨女,年齡那麽小,幾千裏地咋帶她呀?”栗邊棍擔憂道。

“留給我,丫頭我照顧。”黃皮子說。

爭論到最後,孟薑女跟栗邊棍回關裏家,女兒給黃皮子,不擔心待她不好,他是她的血脈相連親爹,問題,一個男人帶得了孩子?

“放心走吧,我能照好她。”黃皮子保證道。

“大哥,等我死了,讓她回來找你吧。”栗邊棍真摯地說,他們的關係如何表述?共用一個女人,共同擁有一個女兒,友誼、朋友、兄弟都不足以說明。

“說什麽啊兄弟,死什麽,回到關裏,那兒氣候好,天不那麽寒冷,養養身體就會好起來,要回來你們倆一起回來,我離不開你這個邊棍。”黃皮子說。

“丫兒才三歲,你咋帶她呀?”栗邊棍說。女孩隻有乳名丫兒,叫她栗丫兒黃丫兒均可。

“我背著她。”黃皮子打算背女兒上山,寸步不離孩子。他見過一個胡子綹子的大櫃,將兒子裝入花筐拴在馬鞍子上,帶他衝鋒陷陣,挖參不是動槍動刀,沒那麽危險,帶丫兒挖參沒問題。

“那你多辛苦啊!”栗邊棍說。

黃皮子準備吃苦,為女兒吃苦有什麽不值得。在孟薑女和栗邊棍走後,他走進馬具店去選購,準備模仿胡子大櫃……掌櫃笑臉迎客道:“先生你需要什麽?”

顧客的目光在櫃台間梭巡,掌櫃介紹商品。東北流行的識字課本《買賣雜字》中馬鞍類列舉:“馬鞍馬(打不出)京妝好,轡頭攀玉買上妝。麩屜棕屜共肚帶,套箍籠嘴韁繩長。趕車鞭子藤鞭穗,轅鞍大肚皮條長。搭腰後鞦熟的好,出套轅套生皮強。煞繩絞繩要粗大,偏韁撇繩要細長。”

“我用一根結實的皮繩,拴筐用。”黃皮子說出要求。

“本店有牛皮繩,保你馱千斤重物墜不折。”

“喔,真是千金。”黃皮子笑容道,“馱我閨女。”

人們見到挖參黃把頭每年進出白狼山都牽一匹大紅騾子,花筐中裝著一個女孩子。幾年下來,大紅騾子和花筐都不見了,把頭身後跟著一個身穿花布衫、梳著歪桃(一種發型)的女孩。誰問她叫什麽名字,女孩脆生生回答:黃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