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山和往年一樣,十幾個人到黃皮子所在的通達大車店聚齊,入山做一些必要的準備:鎬頭、刀子、斧子、鹿骨針、紅繩、油布之類的工具,還有米麵、鹹菜、簡易炊具一類東西。
“說走就走啦?”萬老板問。
黃皮子說兩天後進山。
“聽說山幺妹跟你走。”萬老板問。
“是,有這事。”黃皮子想大車店老板也是男人,沒有不喜歡吃魚的貓,開玩笑道,“那什麽,你舍不得?”
“她是你的碾子(女人),我有什麽舍得舍不得的。”
“哦,碾子你也不是沒用過。”黃皮子嘲笑道。
同黃皮子上炕之前,山幺妹跟大車店萬老板睡了足足一個月。故意落入陷阱和毫無察覺不一樣,前後思想明白,顯得十分坦然、從容。四平八穩風流,和做賊似的偷偷摸摸不同。
當時,她對大車店老板說:“今晚我給你留門。”
隻要不是從裏邊上拴,大車店老板有鑰匙可打開所有房間。她給自己留門,進去又是一種情形。他那天罵日頭,每天被狗攆似的落下山,今天故意氣他,遲遲不肯墜落。無端詛咒中太陽落下,夜色來臨,萬老板溜進山幺妹的房間……
後來,黃皮子問她:“你說實話,跟萬老板……”
“有。”她不否認,等挖參幫把頭需要一個月時間,就是說一個月的時間,她沒閑著,萬老板天天晚上來房間。
“我倆比,誰行?”
“萬老板不行,遠遠不如你。”山幺妹比較後說。
“他嘴行,別場(處)不行。”黃皮子對大車店老板有深一步了解,私生活了解到性,可謂相當透徹。一個人可怕的是被另一個人玻璃似的看透,屁眼上有塊疤瘌都讓人知道,還有什麽弱點不暴露?自私、狡黠、猥瑣、貪欲、虛偽、陰暗……“聽他講行,到了娘們麵前屁都不是,遇到暴躁性子的,還不挨抽。”
“唔?”
黃皮子順嘴溜出的栗邊棍關鍵時刻不行被女人抽了嘴巴,他不能對山幺妹說這件事,是保全朋友的尊嚴和名譽,不能褻瀆他。他狡辯道:“我是說呀暴躁女人麵前,男人千萬別不行。”
“男人不都行。”她說。
行,滿意容易使人依戀和上癮,何況百年人參需要到白狼山去找。即使有一顆老山參藏在身上,黃皮子也會說沒有,他希望女人跟他上山,沒做夠的事情繼續做。山幺妹看出參幫把頭的心思,決定跟他上山。
“萬老板,有啥想法?”黃皮子問。
“你整天拎著棍子往山石上戳,練出來,會不杠杠硬?我可比不了。”
大車店老板還是玩笑話。
“你說她偏要跟我上山……”
他們倆打了一陣俚戲,萬老板自認為把對方調到最佳火候,才說正事兒,他說:“有件事兒,問問你。”
“橫的豎的?”
此話需要解釋,當地話稱站著放屁為豎崩,躺著放屁為橫呲。即可當罵人話,也可當你要說什麽理解。他們倆的關係如何理解這句話都不傷害對方。
“你家閨女有十五歲了吧?”
“不假,丫兒十五。”
“我是問你,想把她嫁給什麽樣的人家?”
黃皮子把他的話當話聽,涉及到寶貝閨女,十五歲就有出閣做媳婦的了。他不希望女兒出嫁那麽早,但出嫁也是早晚的事情。訂婚早一點倒是了卻一件事。他問:
“有人提媒?”
“嗯,是。”
“找個正經過日子人家,正經人。”
條件很簡單也不高,萬老板明白黃皮子的擇婿標準,暗暗衡量一下,自己家和兒子都夠,便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你看我兒子怎麽樣?”
“福生。”
“要是行,我們當老的就為他們……”
福生在黃皮子眼裏是老實忠厚不錯的孩子,丫兒嫁給他放心。要是挑挑毛病,不是吃苦不行,人也不算勤快。這又是什麽標準?黃皮子手中的索撥棍使然。他有女兒沒兒子,這根棍子雖然萬般無奈下決定傳給女兒,最終她還是要出嫁外人,等於是將索撥棍帶到外姓人家。他是很現實的人,即便是帶到外人家,也比失傳強,帶到棺材裏沒有用。因而擇婿不得不把上山當參幫把頭的因素考慮在內。
“咱倆相處這麽些年,你知道我,我知道你,有話隻管講,別掖著藏著,婚姻大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萬老板說。
看上去萬老板比黃皮子扛快(爽快),實際黃皮子遠比萬老板爽快得多,心眼車店老板多,跟職業有關。接觸車老板(車夫)——打幺(吃得開)的人,歌謠雲:車老板兩耳毛,大鞭一甩四方蹽,誰也不敢來小瞧。趕車人走四方見識廣,聰明、狡黠,他們有個不雅的綽號,車夥子——耳聞目染,學油滑和鬼壞。
“嫁給你兒子,我們可是攀高枝,”黃皮子故意謙虛,婚配當時講究門當戶對,“你是老板,有這麽大個車店,而我隻有一根打狗趕牛都用不上的棍子。”
“別藐皮(諷刺)人嘍,我這個車店團了團了,也不值你幾根老山參須子錢。”萬老板心口不一地說,他的心秤早將參幫把頭稱量好,半斤八兩他有數,不認為他窮,但也不比自己富,說,“誰不知道你是小悶頭。”
黃皮子剛吃掉一隻雞似的得意笑,小悶頭?啥眼神嗎?小悶頭是形容有小財而不露。我有小財?那你說說大財是什麽樣子?他心裏說:將來有一天說出我的財寶,還不嚇死你!馬上要入山,進行新的年度采參,沒工夫跟你扯閑白,還是轉向正題,他說:
“你考慮了,我沒意見。”
“就先說下,秋天你下山咱們相門戶。”萬老板說。
“行,等我輟棍。”黃皮子答應道。
萬老板說既然說道到這兒,丫兒先別跟你們上山。此時上山很苦的,願意去春暖花開時再去。顯然這是善意,黃皮子理解,還有些感動,他斷定不可能的事情,留下丫兒怎麽可能,他對女兒太了解啦。他說:“你跟丫兒說去,估計你說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