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司佳慧離開木驢台,午飯後下山。十天過得高鐵一樣速度,轉瞬間過去,我這樣感覺。

“我們到林子裏走走。”她說。

她來了七天,第一次提出走出木屋。雖然我們就在山上,敞開的窗子湧入大山的氣息,鬆樹的椴樹的……苔蘚和某種動物糞便氣味。但是,畢竟隔著木屋,和山風直接吹在身上感覺不相同,風中偶有一片樹葉,碰巧飄落到臉上,那時才真切感受身置山野中。她大概是要尋找這樣的感覺。

先在院子裏瀏覽,她像沒來過似的,什麽都陌生、新鮮,自然也刺激。

她認識的植物很少,同我剛來時差不多。小院自然生長和人工栽植的樹木她認不全品種,靠我講解,總共植物也不多。

“這棵是?”

“山裏紅。”

“這棵呢?”

我回答。有的名稱我也要想想,房東萬鳳山告訴我的,並沒都記牢。不過,還能想起來。

我們轉到後院,實際是我隨她。司佳慧要到哪裏、看什麽我奉陪。院子內的一切我基本熟悉,回答提問沒問題。

“那兒像有個門?”司佳慧問。

她指著後院的一個地方,應該說能發現那個地方的人眼尖(視力好),儲藏室比較隱蔽。我說:“萬鳳山的儲藏室,哦,倉房。”

“萬?萬鳳山是誰?”

“房東,你來時我說過。”

“喔,我不記得了。”司佳慧說,七天裏她除了講述就是跟我**燃燒,其他的事情一概記不住不奇怪。

“絕妙的改造,利用天然的山洞……”我說。

山間的儲藏室充滿神秘,一個岩洞,一個樹窟窿都讓人產生探究的欲望。這是她走過去的理由。扒門縫朝裏看,她說:

“嗬,有臘肉。”

“狼肉。”

她驚愕道:“狼,狼肉?”

“一隻公狼。”我沒講該狼的****行為,對她講也不合適,“萬鳳山打住這隻公狼。”

“狼應該是保護動物。”她覺得可惜,打狼不該。

“它做了蠢事,惹惱了萬鳳山,招致殺身之禍。”

司佳慧問我山民脾氣是不是很暴躁。大山皺褶裏從生到死,離得最近的石頭,某個早晨男女在石頭上製造了一個生命(有種說法,早晨六點鍾受孕率最高),性格大山一樣充滿野性。這不是這隻公狼被製成肉幹的理由,它的醜行難以啟齒。我為山民正名道:

“有的山民性格水一樣柔,山間有小溪流。”

司佳慧認為環境影響一個人的性格形成,不往極端上說,也有一定道理,不僅僅是性格,相貌、膚色、語言都深受影響。我一眼能分出漁民、山民、跑山的、趕海的、牧馬的……動物進化受所處的環境塑造。水泥殼中的人類,缺乏絕對的個性,而且心胸和目光漸窄漸近……我深一步思考:

水泥殼中好鬥天性的人,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去和誰鬥?你身邊和你熟識的人成為展現天性的目標。缺乏共同對付災難的精神,忽視集體的力量,個人英雄主義張揚,人類如此走下去,將是怎樣前景和結局?沒有天敵的人類,最終逃脫不了同類的懲罰,人類終將成為人類的天敵。

“爭搶食物?”

“什麽?”我沒懂她的意思。

“這隻罹難的狼,與人爭食。”司佳慧說。

她思考人生具有一定哲學的高度。動物界的爭鬥終極是食物,仇怨也是因食物爭奪產生。比如人和狼,追其仇怨根源是食物,狼和人的食物極其相似即雜食,肉、植物泛泛都吃。人類狡辯說狼如何凶殘,其實不乏歪曲。讓人的進化速度大大超過狼,上帝不公正。我說:“不僅僅是食物,是食物以外的東西。”

司佳慧迷茫,人和人食物以外的深仇大恨原因好理解,人和狼除了食物還有什麽?貪婪、占有欲、嫉妒……這些狼們不該有。人是絕對自私動物,你不碰他的利益即可相安無事。這隻公狼怎麽惹怒了木屋裏的人?她發現肉幹很多,說:

“這隻狼一定很大,這麽多肉。”

“不都是狼肉,還有麅子、獾子肉。”我說。

司佳慧不再想狼和人類的話題,被殺戮的不止一種動物,傻乎乎的麅子和人沒有積怨,它沒狼那般勇氣和智慧跟人較量,注定失敗也與之爭鬥。

犬科不是人類的朋友就是敵人,而麅子屬偶蹄目鹿科,陽間的一道菜。她還往裏邊看,又有發現道:“很多壇子,做什麽用?”

“裝酒。”

司佳慧轉過身來,儲藏雜物的倉子——儲藏室,再沒什麽吸引人的東西。他們走回前院,準備出院子到林子裏散步。夏日的山林植物生命蓬勃,野花開在綠色中,有留鳥——畫眉或是白頭翁,在樹枝間嬉鬧。她感慨道:

“幽靜的深林,真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

要聽男女愛情故事,不用誰給你講,到山上來聽,風會對你說山石樹木會對你講,出版愛情小說將印刷機搬到木驢台來,直接開機即可。用的是自然版——原生態的**。我準備在下一本書中這樣開頭,跟司佳慧的感覺不謀而合。談過戀愛,計劃談戀愛的,麵對山林都會這樣想。我說:“愛情和森林分不開。”

“有一本小說叫什麽森林,森林應是愛的象征。”

驗證我們說的話似的,司佳慧突然擁抱住我,說:“我們在林間愛一次!”

為不使更多人因嫉妒罵我,我們林間這一次瘋愛省略不講。一隻早熟的植物種子沾在她的秀發上,我去摘時被她製止,她說:“它願意加入我們的故事,吸收它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