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文字這樣記載榆樹:三年春莢可賣,五年堪作椽,十年可作器具用,十五年後可作車轂;其嫩葉淘淨可食,榆錢可作羹釀酒,榆皮采取白嫩磨粉可為麵,掏成濕漿粘瓦石極有力,可作膠……日軍的碉堡裏這棵榆樹,是他們栽種的嗎?即使栽種也不會栽種在碉堡內,種子——榆錢怎麽來的?“三月榆莢落”、“風榆落小錢”從這些詩句裏可尋到種子的傳播途徑,一顆榆樹種子在某一年代隨風飄進人去樓空的水泥碉堡,長成今天的樹木,隻是從機槍射孔探出有些奇異。
“我小時候進去過。”萬鳳山說他到碉堡內去玩耍。
“看到什麽?”
“一堆烏拉草。”萬鳳山說碉堡裏的烏拉草該是鋪著睡覺用的,睡它不涼。白狼山間無論是地倉子、窩棚、馬架子、地窨子……鋪的都是烏拉草,碉堡內鋪這東西不足為奇,令人驚奇的是幾十年後,烏拉草還沒糟爛,還能看出是烏拉草。他的聲音很高道,“先後兩批日本兵,全都死在這裏。”
榆樹、烏拉草故事性不強,日本兵都死在碉堡內故事有了看頭,接近守山日軍神秘死亡的真相,我迫不及待催促他講述:
“講講,快講講老萬!”
萬鳳山說想聽回到樹上再講,他動手挪碉堡門前的枯樹枝,一棵枯死的樹倒下來堵住門。
“別動,裏邊要是有野獸,危險啊!”
“咋會呢?”萬鳳山有經驗,聽到外邊有人的動靜早逃之夭夭,不會還呆在碉堡裏,“你沒聽見我故意大聲說話,它們耳朵尖……”
動物待在人的建築中一定惴惴不安,警惕萬分。但是我還是不放心,說:“沒事兒還是別進去,萬一裏邊有野獸呢!”
萬鳳山停住手,說:“我以為你要進去看看,你不願看我不費事,到上麵坐坐。”
這個建議不錯,屁股坐碉堡說不定產生靈感。我們爬上碉堡,水泥給太陽曬得熱乎乎的,萬鳳山直接躺下去,枕著雙臂,樣子很放鬆。我問:
“日本兵在這裏做什麽?”
“其實日本兵也不算聰明,看能看得住嗎?”他說。
“人參?你說看護人參?”
“是,我估摸他們到死,連人參毛(影)都沒看到。”
“鬼哭嶺是不是真有人參?”
“當時有,指定(肯定)有。”萬鳳山道出故事發生的根本緣由,他說,“山上要是沒有人參,沒有很多百年老參,日本兵不會修這座碉堡和派兵來守山,自然不會死那麽多人。”
一切都於此山生長著人參有關,這跟我的推斷相吻合。什麽樣的情況下日本人派兵來守衛呢?重要的軍事目標、橋梁、水庫、煤礦、金場……
鬼哭嶺派兵守衛,隻能有一種解釋,長著不是一般的人參,霸占下來,獨自采挖運回本土,獻給天皇也說不定。不然沒必要這麽做,比人參生長地重要需要守衛的設施——軍用民用的多得是。
“當時人參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況?”我問。
萬鳳山望著一片雲彩,等待它移開太陽露出臉來再說話,等待的時間略微有些長。他說:“鬼哭嶺產的人參,根本無法想像。”
“你是指多嗎?”
“多是一方麵,當然是貴重。”
人參生在白狼山中,長在同座大山間的人參還有高低貴賤?土壤、氣候、人參品種同區域內差別不會大。貴重從何說起呢?
“十年參,百年參,幾百年參,千年參……身價不同,”萬鳳山說千年參人吃了長生不老,變成參精,“鬼哭嶺上有幾百年以上的人參,日本人能不紅眼?派部隊守衛禁止滿係人采挖,他們自己挖。”
我未來的作品《女匪》的素材越來越豐富,此山生長著幾百年的人參,就如某地出了一個美女,打她主意的人自然多,可以是將軍一怒為紅顏,也可以是日軍一切為參王。我問:
“日軍挖到山參王了嗎?”
“哪兒那麽輕易讓他們挖走啊!保護人參大有人在,遠的不說,我太姥爺,我奶奶……他們竭盡全力不讓日本人挖走人參。”
“做到了嗎?”
萬鳳山坐起身來,躺著講不足以表達激動情緒,他說:“壞事壞在自己人的身上……”他指賣身投靠外寇的民族敗類,“東北那麽大,才來多少日本人哪!統治十幾年……”他的話上升一定的高度,山民沒有大套理論但不失是真理,“日本人想要人參,不會挖參,到頭來還要我們給他們挖。”
我覺得我已經走到一個曆史事件的大門口,迷霧厚重地裹著(門掩著)
現在還看不清裏邊的東西,萬鳳山手裏握一把可打開鏽跡斑斑大鎖的鑰匙,門將被打開。
“有良心的人不會去給日本人挖參,自家的孩子不能給外人抱走。”萬鳳山比喻生動,他說,“可是總有良心給狗吃了的人,有的是怕日本人的刺刀……去山上挖參。”
“看來很難阻止人進山挖參。”我說。
“是這樣,有個詞兒怎麽說,魔什麽,高一丈。”萬鳳山說不全那句成語,問我怎麽說。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就是這個意思,刺刀能轟趕惜命的人上山,就有人想出比刺刀還讓人害怕的絕招。”
“噢?”
萬鳳山望眼天上,說:“餓啦,我們該喂喂肚子!”
我們離開水泥碉堡,萬鳳山說:“吃飯去!吃完飯回樹洞,我再接著給你講,看樣子你真想聽。”
來時我沒見他帶飯,去哪裏吃飯?吃什麽?
“我有冰櫃在這裏,儲藏著好吃的東西。”萬鳳山說。
天方夜譚一樣,人跡罕至的山林,哪來的電?使用直流電的冰櫃我還沒見到過,跟他走謎底自然揭開。
來到一個山洞前,很小的洞口根本進不去人,萬鳳山撥開樹枝,露出一個絞索——像舊時汲水——的裝置。他解開繩索弄上來一隻鐵桶,那隻桶帶上來一股涼氣,可見是從很深很涼的地方提上來,裏邊是他儲備的食物,罐頭、榨菜、香腸……還有幾瓶啤酒。我們飽餐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