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皮子離開通達大車店大半年後,一個叫鳩尾的日本人走進大車店。萬老板認識他,知道此人是三江憲兵隊中尉軍銜憲兵。
“太君!”萬老板使用恭敬日本人的表情迎上前去,“歡迎您光臨!”
“萬老板。”便裝的鳩尾,同普通日本人沒什麽區別,樣子也不凶,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齊齊。
“泡茶!”萬老板指使夥計,補上一句,“沏壺好茶!”
落座後,萬老板說:“太君,我這裏沒有人唱戲。”
“不,不。”鳩尾呷一口茶,品味一下,慢吞吞地說,“我是來問人參的事。”
人參?萬老板眼珠滴溜地轉,上次憲兵鳩尾來通達大車店,查唱二人轉的人,看有無唱反詞(反滿抗日),大車店老板很是配合,憲兵滿意,誇獎萬老板大大的良民。憲兵來問人參?車店不是藥鋪,哪裏有什麽人參。
他問:“太君,您……”
“哦,”鳩尾放下手裏的茶碗,說,“挖參的把頭,還有什麽棍?”
“領棍、邊棍,挑杆的。”萬老板不是顯擺知識,是獻殷勤,把所知道挖參的一些風俗都講出來。
“挑杆的什麽幹活?”
“夾在兩個邊棍之間……”
“有沒有挖參棍級的人物住在你店裏呀?”
“有,年年有。”
“幺細。”鳩尾悅然道。
“不過,人走啦?”
“嗯?”
“進山啦。”
鳩尾皺眉頭,說:“還沒到陰曆三月十六日[1],上山?”
憲兵鳩尾什麽都懂。挖參風俗了解如此詳細,萬老板驚奇。三江憲兵隊接到一個特殊命令弄人參,隊長林田數馬清楚挖人參給皇室用,將任務交給中尉鳩尾。此前他進白狼山半年,查清山裏有幾夥挖參的人,其規模是拉幫(集體)還是單棍撮大體掌握,活動的區域等等。到通達大車店來,不是沒有目標,奔的就是參幫把頭黃皮子來的,白狼山中他這夥人最有名氣,常挖到老山參,並弄清黃皮子年年落腳此車店,所以找上門來。
“今年回山裏早。”萬老板說。
“為什麽提前?”憲兵追問。
“唔,有事。”
“什麽事?”
萬老板當然不會說出實情,就說不清楚。
“他一個人走的?沒拉幫……”
挖參人不過陰曆三月十六日不能上山,萬老板不敢對憲兵撒謊,特別是熟悉挖參行道的鳩尾,胡編不得,說:“一個人走的。”
“這麽早進山,你不覺得奇怪嗎?”
“嗯,奇怪。”
鳩尾讓大車店老板好好回憶,是不是有什麽人來找過黃皮子。憲兵一刻沒放鬆警惕抗日分子什麽的,皇軍要人參他們也可能來爭奪,能不能順利拿到人參,參幫把頭很關鍵,憲兵再次細問:“你確定沒有人找他?”
“沒有。”
鳩尾不再問,未必相信大車店老板的話。他說:“黃皮子年年在你這兒貓冬,領著一個女兒,是吧?”
“是,是。”萬老板清楚憲兵是幹什麽的,三江他們有一張網,什麽情報都可以搞到,社情民意瞞不過特高課。
“你們倆關係不一般,兒女親家。”
“不、不,太君,那是過去。”萬老板急忙否認,鳩尾來意他猜出幾分,憲兵盯上黃皮子,參幫把頭恐怕凶多吉少,與他刮連不得,毫無幹係最好,他極力澄清道,“隻是說個搭嘴話。”
“搭嘴話?什麽意思?”
“隨便說說,我們打俚戲。”
鳩尾雖然懂漢語,土掉渣的方言不全懂。譬如打俚戲是開玩笑,還可說成打拉戲。大車店老板不得不解釋一番,往下的答話盡量不使用方言土語。憲兵聽明白後,問:“你兒子呢?”
“犬子到外地走親親,不在家。”
“嗯?不是跟黃皮子上山了吧?”
“太君,絕對沒有,我們跟黃皮子井水不犯河水,毫不相幹。”萬老板極力摘掛兒,他這一時刻是條魚,想趕快遊走。
鳩尾察言觀色,確定大車店老板沒有說謊。人參的話題還要繼續下去,他說問:“據你了解,黃皮子對皇軍怎麽樣?”
萬老板發懵,這話不好回答。黃皮子對日本人何談怎麽樣,不怎麽樣。
憲兵強暴了他的女兒,恨日本人咬牙根直。即便如此,難聽的話也不合適自己說,重複學說別人罵人的話跟自己罵一遍人沒什麽區別,最怕憲兵誤解,對自己大大的不利。他圓滑地說:“看不出來,我說不準。”
鳩尾明白自己遇上一條泥鰍,對付滑溜溜的家夥需智慧,他考驗似的問:“你對皇軍怎麽樣?”
“忠誠,大大的忠誠。”
鳩尾說你說忠誠,那你告訴我黃皮子對你說過的山裏人參情況,統統的都說出來。
泥鰍被死死揪住掙不脫,滑膩的身子也幫不了它,隻能乖順。萬老板認真地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