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和外孫子棍子離開參幫營地神草溝,把頭黃皮子心裏的疙瘩(難解的愁事)未解開,波浪式的過去一波又湧來一波,丫兒他們母子離開肯定安全了,有小六子護送,不用擔心出什麽問題。新湧來這一波,涉及參幫的命運……他坐在地倉子前足足抽了一個上午旱煙。
“老把頭,”邊棍田效顯走過來,挨他坐下來,接過把頭推過來的煙口袋,卷了一根紙煙,抽一口,說,“小姐今天下晌(下午)就到了,去兔子牙這條道不背(不偏僻)。”
“有小六子護送我放心。”黃皮子說。
田效顯望著參幫把頭,心想那你還愁啥?
“效顯啊,我們在此地拿棒槌不安穩。”黃皮子說出他的憂慮,“萬老板滾回城裏,他能老實嗎?”
大車店萬老板來給小姐下奶,遭到黃把頭羞辱,灰溜溜逃走。田邊棍也看清下奶隻是個見麵的借口,為日本憲兵當說客才是真實目的。黃萬兩家因兒女婚事撕破臉,嚴重到反目成仇。萬老板竟然抓大臉(厚臉皮)來見黃把頭,還真能張開嘴下得牙(好意思)。他說:“車夥子有多大尿水?別勒(搭理)他!”
“這個鱉犢子吃紅肉拉白屎,什麽事兒都能幹得出來。”黃皮子說,內心極其後悔的一件事不能說,以前曾經在酒後高興,向大車店老板透露不該透露的秘密,說鬼哭嶺有寶級的老山參,說完他立刻後悔了,不該說!當時,丫兒剛跟福生定親,心想早晚將找參的絕技傳授給女婿,這才向萬老板欠了縫兒,好在隻欠了條小縫——說得不多,沒講老山參太多情況是後悔中的慶幸的地方,“他倒泚尿我倒不怕,隻是他對二鼻子下蛆(說壞話)……”
本地人言自己坑害自己謂倒泚尿。泚是澆、射的意思,排泄稱泚尿,順風泚尿正常,迎風泚尿則弄到自己褲子上,就叫倒泚尿。黃皮子說萬老板倒泚尿,害自己人的意思。
“唔,他長得兔頭蛇眼,幹出來了。”
“二鼻子是線螞鮷(水蛭),叮上你就不肯鬆口。”黃皮子說,他因了解日本鬼子本性才心有愁疙瘩,“萬老板為憲兵跑腿,我們不同意,他沒辦成事,光是他不說好話還不怕,二鼻子的話在咱們這兒不好使,沒臉……”參幫把頭的分析符合邏輯,日本憲兵是太上皇,在三江是皇帝金口玉牙,沒有做到說一不二,必然惱羞成怒。
“日本憲兵能嗆(奔)上來?找我們別扭……”田邊棍說。
“不是別扭,對咱們下手。”
並非危言聳聽。日本憲兵得罪得起啊?田邊棍說:“我們離開白狼山,躲開他們。”
“大家靠棒槌吃飯,離開白狼山到哪裏去拿棒槌?”黃皮子說,參幫靠挖參養家糊口,不挖參吃什麽?每一個把頭都是靠山吃山應運而生的產物,白狼山誕生了黃把頭,泰山誕生是張把頭李把頭,對地理環境熟悉是寶貴財富,人參藏在熟悉的一草一木下才能找到。黃皮子走進白狼山的林子如同鑽入自己女人的被窩,熟悉哪裏的一切,換句話說,到一座陌生的山上,未必找到人參,他也做不成參幫把頭,“生地方不成,咱們不能離開白狼山。”
“那日本憲兵來找茬兒……”
“二鼻子沒有我們熟悉白狼山,咱們跟他們玩藏貓貓。”黃皮子說,女兒走後的一個上午他不停地抽煙,思維也沒停,萌生帶參幫暫避風頭,躲藏起來叫憲兵找不到的念頭,“兄弟,咱們挪窯子。”
挪窯子是土匪黑話——搬家,參幫也用。行幫有些話通用,至少都聽得懂。
“去哪裏?”
“往山裏邊走,找個背靜的地方……”黃皮子也想好具體地點,莽蒼的山林中藏身的地方多得是,九個人的參幫隱藏在哪裏都很難找到,“收拾一下,我們盡快走。”
“地倉子?”田邊棍問如何處理住過的地倉子,是扒掉還是留下,每年輟棍下山地倉子都留著,轉年可能還繼續住,如果找到新的場子,重新蓋地倉子。
“留著,咱們興許回來住。”黃皮子說。
其實地倉子拆毀和留下都沒什麽意義,沒有一件材料用得上,到了新的地方,掘坑砍樹搭建就成。邊棍問拆與留,顯露出心胸狹窄,地倉子不拆掉,擔心別的參幫就方便來住,不願意讓他們白白地住現成的地倉子,要住自己搭建,別想不勞而獲,你又不是誰的兒子!
“神草溝是個好地方啊!”黃皮子留戀這個地方,此一走不知還能不能回來,訣別總讓人無比心酸。此處對他來說意義非凡,太多的值得記憶的東西蘑菇一樣生長在這裏——孟薑女、山幺妹,愛屋及烏覺得地倉子特別可愛。生命的搖籃啊!丫兒在這裏誕生,棍子也出生在這裏,兩個女人及女兒和外孫,四個鮮活生命編織他的生活繁花似錦,喃喃道,“我們回來,回來……”
“老把頭,我去準備。”田邊棍說。
“去吧,爭取明早挪窯子。”黃皮子在邊棍田效顯走後,目光在營地蜜蜂采花一樣飛翔,回來,一定回來!要回到這裏的人有孟薑女、山幺妹、丫兒……思維停在丫兒身上,她是最早、最可能回來的人,如何告訴她找不到自己留在本地別動,我將回來……哦,他起身拿起索撥棍,朝木驢台走去,徑直走入山洞,把索撥棍埋在烏拉草下,相信女兒一定到山洞來,也一定能發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