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鳳山講到黃丫兒從天下好綹子回到木驢台,故事船一樣擱淺。我認為他說話打奔兒(停頓)是不知道黃丫兒往下的故事。不能逼他說,與其叫他編造,不如我去想像,作家不缺想像力。

“她從此單幹。”我說。

“是,奶奶單搓,一個人當起胡子。”

往下的幾天裏,萬鳳山的講述像患了前列腺炎的男人排泄,斷斷續續。

白天他很忙,做著晾曬山貨的活兒,晚上給我講,仍然是斷斷續續,全靠我的連綴,黃丫兒故事才不至於太淩亂,但史料遺珠似的不完整。我還有補救的辦法。我說:“我去一趟村子,找六老頭。”

“對,找他嘮嘮。”萬鳳山讚同道,“參幫那次遭難,隻跑出去他一個人……問問他。”

當年的小六子今天的六老頭,曆史事件煙雲一樣飄走,心裏留下的銘心刻骨的東西飄不走。他說:“黃把頭安排我放哨,由於我不在地倉子裏,才逃出一劫。”

“那夜您放哨,沒發現憲兵來包圍你們的營地?”

“沒有,他們像是從天而降。”六老頭說的毫不誇張,“憲兵忽然冒出來,堵住地倉子的門,像抓雞那樣把人全抓走……”

那夜的雨新郎一樣急迫。小六子站崗的位置比較空闊——幾年前一片參天古樹被砍伐走,樹墩旁新生的嬌嫩小樹在月光中水草似的搖曳,遮蓋不住什麽,他要躲藏必須離開這裏到稍遠一點的林子中去,哪兒有可供隱蔽的山葡萄蔓子。雨未來臨前他跟小樹做伴,眼前是進入神草溝唯一的山路,看住它參幫營地就安全。

嘩!天漏了一樣雨水潑下來,蓑衣抵擋不住,他跑向山葡萄叢,那東西偽裝掩藏人可以卻遮擋不住雨水,不得不往一塊巨石下鑽。雨是擋住了,日本憲兵無障礙地摸進參幫的營地。

“雨小一些的時候我回來……”小六子返回路上,看見人影和晃動的手電筒光,大吃一驚,心想,“出事啦!”

憲兵押著參幫走過去,從他隱藏的樹棵子前走過……六老頭說:“我那時年歲小,也不知道做什麽,隻是害怕,等他們走遠,我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放丫子(光腳)摟(快跑)。”

實際情況是他跑丟了鞋子,一口氣跑出幾十裏,鞋是半路跑掉的,腳底板子(足心)紮破口子鮮血直流竟然全然不覺。

“我害怕,怕得要死。”六老頭回憶道。

“您不是跑出去很遠,在深山老林中,怕被逮著?”我問。

“不光是怕日本憲兵。”

“那怕誰?”

“老把頭。”

“哦?”

“安排我站崗,我躲雨沒看住,日本兵才上來……”六老頭至今還自責,愧疚、負擔一輩子,“我沒盡職盡責……參幫懲罰很嚴厲的。”

參幫把頭嚴厲懲罰過失徒弟天經地義,每個行道如果沒有規矩可遵守,那個行道將是短命的無法存在長久。

“他們後來都死掉了,黃把頭死得最慘,透馬眼。”六老頭傷然道。

“透馬眼?不是說喂狼狗?”

“刺瞎雙眼,胡子黑話叫透馬眼……”六老頭說日本憲兵恨黃把頭的一雙眼睛,它不肯為皇軍找人參,“刺瞎他的雙眼後,喂了狼狗。日本鬼子壞透腔,他們先餓狗,然後把人投入餓紅眼的狼狗圈,眨眼間吃掉活人。”

“後來您……”

“我躲入深山老林,輕易不敢露麵。”六老頭說他隱姓埋名,藏在深山老林裏不敢出來。

“您見過黃丫兒?”我問。

“見過。”六老頭很遺憾地說,“唉,隻是一堆骨頭。”

“什麽時間,當時情況……”我問,在什麽時間、地點、何種情形下見到黃丫兒,而且還是一堆白骨,故事一定奇特,對我來說很有價值,“請您講講。”

六老頭就是不肯說。他不肯說很問出來,一個重要故事線索,黃丫兒變成一堆白骨,六老頭是目擊者。他不肯講的原因一時我搞不清楚,指望他馬上開口不成,我有耐心等待下去,終有一天他能講出來。抓住黃丫兒——女匪一枝花成為一堆白骨的線索,我幸運找到了她死亡線索,胡子大櫃的結局基本一樣,他們活在世上很少,隻是死法各不相同。籠統說他們滅亡,還有一個個土匪故事嗎?

一堆白骨的黃丫兒見到的人不會隻六老頭一個人吧!肯定還有目擊者,時間過去這麽久,歲月的風沙覆蓋住一切真相,故事不是蚯蚓在曆史塵埃中存活,活見證者越來越稀少,因此尋到見過黃丫兒白骨的人並不容易。

六老頭不肯講我決定回木驢台,去問萬鳳山,但願他知道奶奶黃丫兒白骨的情況。提示他,或許他就能想起什麽來。

在神草溝村子裏,我收到一個郵件,還是國際郵件。我猜開它,一封信,一個U盤。司佳慧寄來的,短短的內文使用了幾句玩笑的話,讓我倍感親切:泥鰍,水溫一直適中吧!見到信我已在國外辦案,沒到河邊去見你種種原因不便說了,請你原諒。寄隻U盤給你,我回湘西老家收集到的有關我外婆故事都錄在上麵,自己讀吧。祝你生活在溫度適宜、餌料豐富、無天敵窺視、流淌的河水裏,幸福!慧,費城。

U盤兩G的空間儲存下大量的文字,她向我講述我所需要的素材,萬鳳山沒有講全的故事,她做了補充。

“我外婆回到三江……”司佳慧說。

我有時創作進入一種夢境,清醒時做夢。譬如我在讀司佳慧寄給我的U盤時,一個季節突然來訪,木刻楞窗外的樹木顏色忽然加深,兩個女人——黃丫兒、山幺妹走進木屋,她們背景是我所沒見到過的半個世紀前白狼山,青蔥季節,有飛龍——清代是專門給皇帝進貢的珍品,被賜名飛龍和歲貢鳥——掠過樹稍,(現在白狼山飛龍絕跡)黃丫兒問我:

“泥鰍,你寫我們?”

“是。”

“書名叫什麽?”

“以前叫‘女匪’,現在我想叫‘落花為土’。”

混沌中黃丫兒擁抱住山幺妹,說句深奧的話:“我們倆其實是一個人。”

我不打算將她們分開,不願分開她們。泥人之所以令人喜歡是它們可以打碎後隨意組合,且可再渾然一體!世上所有的人都將成為一捏塵土,風雨堆積成泥,被超然魔力再捏成泥人,正如古老歌謠所雲:傻菱角,我的哥,和塊黃泥兒捏咱兩個。捏一個你,捏一個我,然後砸碎重和過,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

很難清楚走出夢境的時間和界線,此刻我肯定走出來了,接著讀U盤,那裏邊有黃丫兒和山幺妹的故事。

[1]大拉翅式:頂發梳成圓髻,腦後發呈燕尾式。《清宮詞》曰:“鳳髻盤出兩道齊,珠光釵影護蝤蠐。城中何止高於尺,叉子平分燕尾底。”

[2]五清:1、大櫃要地清,到朋友的地盤裏不能搶劫,即“走朋友的路,花冤家的錢”。2、小弟兄們打得清,一定要按頭目的意誌很要求辦。3、號令傳得清,在任何緊急情況下,不能亂,把出動方向和時間地點傳達清楚。4、稽察察得清,查綹子裏遵守局規的情況,犯者按局規半。5、線頭子帶得清(踩點子踩得清楚)。六律:犯者槍決。1、大櫃私吞財物。2、“梁柱”任意***婦女或逛花窯。3、拐帶槍支逃跑。4、反叛或泄露綹子機密。5、搶奪給本綹子的贖金。6、私放秧子(人票)。

[3]七不搶:一娶媳婦送姑娘的不搶;二出葬起墳的不搶;三渡口擺船的不搶;四走屯行醫的不搶;五和尚尼姑不搶;六窯子棺材鋪不搶;七鰥寡跑腿的不搶。八不奪:一鋦鍋鋦缸的不奪;二大車店不奪;三跳大神的不奪;四要飯花子不奪;五搖卦算命的不奪;六郵差不奪;七耍錢賭博的不奪;八挑擔貨郎子不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