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王存儒去了,舒猴子問黃冬瓜,你一直在給客棧裏挑水?
黃冬瓜忙答,是是是,從十七歲開始,都挑了十多年了。
舒猴子正要再問,譚拐子一瘸一瘸從樓上跌跌撞撞下來,似被人捅了一刀,撲到董二娃屍體前,一把撈開長袍,扯下褲子,嘴裏驚呼,狗日的,**那東西都被割了!
舒猴子大驚,趕緊湊過去,隻見董二娃**空空****,隻留下一片模糊。忽然心裏一動,轉向黃冬瓜,夥房在哪裏?
黃冬瓜同樣一臉驚駭,胡亂往後麵一指說,在、在廳堂後麵。舒猴子幾步跑去,果然是夥房,相當寬敞。舒猴子無暇旁顧,直奔灶台。一口大鍋上蓋著蓋子,尚有縷縷熱氣逸出;一把掀開蓋子,一股淡淡的潮熱撲麵而起,帶著令人作嘔的怪味;鍋裏水已快幹,露出幾十截黑乎乎的東西,怪誕而不堪。
舒猴子趕緊蓋上,心裏上下翻湧,差點吐出來。黃冬瓜止於夥房門口,也在朝這邊張望。舒猴子過來,將黃冬瓜帶回原處,又問,客棧裏有幾個夥計?
黃冬瓜說,隻有一個,姓童,叫童癟嘴兒。
未必就這個名字?舒猴子盯著黃冬瓜問。
不曉得嘛,反正都叫童癟嘴兒。黃冬瓜答,時不時摸一摸下身,似乎得搞清楚那東西是否還在。
童癟嘴兒是哪裏人?舒猴子問。
這個,我不曉得。
童癟嘴兒是如何到客棧當了夥計的?
這個,我也不曉得。
童癟嘴兒是本地人嗎?
這個,我也不曉得。
你聽他口音,應該是哪裏人?
這個,我也不曉得。
那你說說,你還曉得啥?
黃冬瓜趕緊搖頭,一隻手幹脆捂住褲襠,哭喪著臉說,我每天來挑兩次水,把幾個水缸裝滿就去給其他幾家挑,真的不曉得。
舒猴子也不再問,叫上他一個一個去認屍,看有沒有童癟嘴兒。經辨認,沒有那個叫童癟嘴兒的夥計。舒猴子又把黃冬瓜帶到廳堂裏問,童癟嘴兒有多高?
黃冬瓜說,跟我差不多。
舒猴子又問,有多壯實?
黃冬瓜說,也跟我差不多。
舒猴子再問,多大年紀?
黃冬瓜說,也跟我差不多。
舒猴子兩眼一瞪,你狗日是不是腦殼裏少了根筋?
黃冬瓜一臉懵懂,摸了摸頭皮說,往年,我爹也這麽說。
舒猴子叫來一個衙役,讓把黃冬瓜帶回縣衙,交給紅胡子老張。譚拐子已經做好文書,並給每個人草草畫了張像,一並遞給舒猴子說,我的差事完了,該舒典史的了。
說完,一拐一拐往門外去。舒猴子將他叫住說,不忙,你留在這裏,我立即回縣衙稟報,討個主意,總要把屍體燒了。
譚拐子無奈,隻好留下,等舒猴子的信。舒猴子出來,門外已經聚了好幾十人,還有許多男女站在自家門口,往這邊張望,嘴裏議論紛紛,如雪花般亂飛。
蔣皮蛋已經帶回了幾個嫌疑人,也關在班房裏。王存儒嫌縣衙裏空曠,少有遮攔,禁不住寒,把蔣皮蛋帶去官邸,引入花廳裏坐下,叫下人李四弄來一盆炭火。
蔣皮蛋正要稟告那幾個嫌犯的事,王存儒搖了搖手說,這裏不是公堂,不用客氣。我去看了,案子發在半夜,漫天大雪,凶犯留下的一切痕跡,都被積雪掩蓋了,你不可能找到任何蛛絲馬跡,更不說攔截。
是是是,知縣大人英明。那,這幾個人咋辦?蔣皮蛋笑問。
肯定要過堂,排場要擺,過場要走,二十幾條人命呢!王存儒說。
有理、有理!蔣皮蛋趕緊附和,稍停,又說,要是沒別的事,屬下先告辭,若有支分,馬上就來。
王存儒笑道,不用忙,我給張主簿交代了,讓舒典史也到官邸來,還是好好議一議。
正說著話,林夫子已將舒猴子領來。王存儒指著早已搭好的一把椅子,讓舒猴子坐。舒猴子說,屍已經驗過了,我讓譚拐子留在那裏,看是否先弄出去燒了?
王存儒點了點頭說,嗯,燒了吧。
蔣皮蛋忙道,反正我也做不了其他,去找人抬屍燒屍吧。
王存儒笑道,交給仵作和衙役吧,哪能屈尊你去?
於是吩咐林夫子,叫紅胡子老張派個衙役去給譚拐子傳信,找幾個燒屍的火工,弄到火化場去,趁早燒了。
這才問舒猴子,勘驗得如何?
舒猴子說,一共二十三具屍體,都是男人,年齡在二十多至四十多不等,都是一刀斃命,傷口位置、深淺、寬窄,幾乎一樣。
王存儒點頭說,嗯,手法一樣,證明是一個人。
蔣皮蛋隻點頭,不說話,這是他的秉性。舒猴子又說,黃冬瓜每天去給風雨客棧挑兩次水,跟客棧的人都很熟。據他說,店裏隻有董二娃和賽西施兩口子和一個夥計,夥計姓童,叫童癟嘴兒。經辨認,隻有董二娃的屍體,不見賽西施和童癟嘴兒。
王存儒一揮手說,很簡單,情殺,肯定是情殺,凶手就是那個童癟嘴兒!
蔣皮蛋使勁點頭,但不說話。舒猴子說,還有,包括董二娃在內,二十三人都被割了**,煮在一口鍋裏。店裏那股怪味,就是那些東西散出來的。
王存儒頓時愣住,蔣皮蛋也不再點頭,都望著舒猴子。
這裏有幾個問題,非常令人不解。如果是童癟嘴兒一人作案,那這姓童的絕對不是一般人,殺人的功夫不僅爐火純青,還下手極快,而且都不需補刀,一刀割斷血管,準確無誤。二十多人,竟沒人來得及反抗。如果是情殺,他何必到樓上去把人都殺了?
蔣皮蛋又開始點頭,王存儒反而不出聲了。舒猴子繼續說,最令人不解的是,就算驚動了樓上的住客,不得已把人都殺了,何必把**一個不少地割下來?又何必弄到鍋裏去煮?這不多此一舉麽?這要耽誤許多時間。看來,凶手不僅從容不迫,而且冷靜得可怕。
舒猴子停了停,又說,住客的行囊全部都在,錢物無損;但店裏的銀錢,包括女人的首飾,全部被劫,也不見一張銀票。
一時沉默。過了許久,王存儒問,以你所見,凶手到底是何目的?
舒猴子說,既像情殺,又像劫案,又都不像。或者凶手這麽做,就是為了把水攪渾,讓人找不到方向。總之,很複雜,我有個預感,弄不好又是一樁無頭公案。當然,那個童癟嘴兒確實可疑,但也有這種可能,凶手故意留下童癟嘴兒和賽西施不殺,或者殺了之後把屍體帶走,把線索往二人身上引。
王存儒想了想問,依舒典史所見,接下來該如何查辦?
舒猴子歎了口氣說,隻有按部就班,一是派出衙役,四處訪問,捉拿童癟嘴兒和賽西施;二是拘押風雨客棧的左右鄰居,一一審訊,比如童癟嘴兒是哪裏人,當了幾年夥計,是否與賽西施有奸情,昨夜是否聽見客棧那邊有動靜,等等,看能否找出點線索。
這樣吧,舒典史負責拘傳街坊鄰居,加緊審訊;蔣縣丞負責訪問,多帶些人,分成四路!
王存儒一邊說一邊站起,二人告辭。蔣皮蛋叫上十多個衙役,匆匆分派下去,自己則回家去,等候消息。
舒猴子也帶上衙役,去拘風雨客棧的左鄰右舍,一共四家,老老小小,加上黃冬瓜和蔣皮蛋擋獲的三個,也是二十三人,竟與被害人數相同。
當晚,王存儒命林夫子擬好上報文書,翌日一早,命一個衙役馳送保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