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老太太再頑固,也禁不住薑若瑩一天天的軟磨硬泡,終是遂了小姑娘的意,派人北上說親了。
薑佩琢與趙氏之喜,自不必說。蘇卿霜無可無不可。隻是二房一對夫妻,暗暗眼紅,心裏發急。
聽聞二老爺最近在薑尋瑾、薑尋瑜兩位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每日催逼他們讀書,又想到秦玉鍾在給薑芊和薑以玫授課,便打發了倪氏來,讓她與蘇卿霜說和說和,務必把尋瑾、尋瑜兩個也捎帶上。
倪氏並非尋瑾、尋瑜生母,對此事也不大上心,但表麵上還得做出一副關切子息的模樣,備份厚禮來看望蘇卿霜。
“弟妹理家辛苦,一段日子沒見,愈發纖瘦了。”倪氏捏了把蘇卿霜的肩,笑道:“還是以保重身體為念。這兒都是上好的血燕窩,最是補氣養血的,妹妹若不嫌棄,就收下罷。”
從前,倪氏是看不起蘇卿霜,沒想到蘇卿霜還有立起來的一天。如今不敢小看她,言語中不再有輕慢之意,也不似對葛氏那般針鋒相對。
蘇卿霜淡笑謝過,請倪氏坐下,又命采荇上茶。兩人閑話稍許,倪氏便作不經意提到:“秦先生最近怎麽不來了?芊哥兒與玫哥兒兩個也不見出去。”
掀開茶蓋抿了一口,蘇卿霜回應:“這天又悶又熱,哪好意思叫人家天天的跑?暫且歇這兩個月,等涼下來了再做打算。”
其實,秦玉鍾三次來信,說要每隔幾日來一次——言下之意便是見不到她,相思之情甚苦。蘇卿霜毫不動搖拒絕,一是怕和他太接近招人非議,二便是太懶。
她怕熱比怕冷更甚。
“弟媳不怕誤了兩位哥兒明年考舉?若是人家先生嫌熱,兩位哥兒可以跑過去嘛,男子漢有什麽嬌貴的。”
蘇卿霜不是沒想過。隻是秦玉鍾不可能同意——他又不是真的想培養什麽門生,隻是借機和她見麵。
因此蘇卿霜隻笑笑,沒說話。
倪氏見蘇卿霜淡淡的,不禁著急,索性開門見山:“不瞞弟妹,瑾哥兒和瑜哥兒兩個不成器的,也想跟著秦先生用功。都是一家子,弟妹既肯帶上芊哥兒,想必也不會拒絕我。”
說完,端著茶碗不動聲色,靜看蘇卿霜的反應。
打心眼兒裏,蘇卿霜並不想薑尋瑾和薑尋瑜加入。這兩個不學好,整日鬥雞走狗,所交遊的都是一幫紈絝子弟。雖在族學裏上課,時論不行,作詩不成,更別提作文章了。
四個字,一塌糊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蘇卿霜可不想這兩人把薑以玫帶壞。但倪氏都把話說白了,她也不好回絕。
“二嫂說哪裏的話。”蘇卿霜很客氣,“兩位哥兒肯來自然是好的。隻是得通知秦先生一聲,願不願意再帶兩個門生。”
倪氏撲著扇子一笑,兩眼裏閃爍精明的光,絲毫不給蘇卿霜留餘地,“這有什麽願不願的?兩個四個不都一樣?也不需額外請他教什麽,隻多添兩張桌子,兩副筆墨罷了。秦先生要多少束脩,我二房都給。”
果然財大氣粗,蘇卿霜抽了抽嘴角,心想掙點錢也好,便幫秦玉鍾答應了:“二嫂放心,我盡力勸秦先生答應。不過,這課還是九月份再開始上,心急不得。”
這就是答應了。倪氏心裏一喜,忙道:“這也無妨。”
對於蘇卿霜給自己攬活兒的這件事,秦玉鍾表示無奈,可為了每天見到她,也隻好答應。
隻有一個條件,出來見他一麵。
這是兩人第二次在薑家之外的地方見麵——之前是蘇卿霜為了請他,跑到了秦府去。
幽會選在城東一處酒樓。蘇卿霜上午去鋪子對賬,中午正好借著吃飯的名頭和他見麵,神不知鬼不覺。
“你來了。”
久未見她,隻覺她出落的越發標致。溫柔眉眼裏**漾無盡秋波,眉若春山,唇若櫻瓣,烏發齊齊攏在腦後,鬢邊點綴一隻珠釵,垂下深藍的細碎流蘇,說不明的俏麗。身著淺碧色纏枝花的上襦,配月牙綾子裙,幹淨明潤。
一路走來,蘇卿霜都有些緊張,此刻長籲一口氣,將幃帽遞與采荇,命她在外看著。向前走了幾步,仰起腦袋來對著秦玉鍾一笑,眉眼彎彎道:“你等多少時候了?”
“沒有很久。”秦玉鍾伸出手,微笑著為她捋平碎發,臉因為這個動作而有些泛紅。
他在說謊。今日晨起之後,他實在無心做其他事,索性過來定下雅間,專心等她。
等待本是件極乏味的事,卻讓他歡喜了一上午。
拉著她坐下,秦玉鍾為她斟了一杯酒,笑道:“這是我請僚友帶的惠泉酒,最是清甜甘潤的,你嚐嚐。”
蘇卿霜接過來,不敢多吃,小啜兩口,果然清爽非常,便舉起那酒壺看了看,眨巴著眼睛道:“這酒與我平常所喝不同,果然是原地產的好。”
“那是自然。”秦玉鍾溫柔望著她道:“你若喜歡,回頭我打發小廝給你送過去。”
“不用了不用了。”蘇卿霜忙擺手。她再膽大,也不敢這麽招搖收人家的禮。
秦玉鍾麵色暗了暗,很快又明亮起來,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臉,心疼道:“我每次見你,都覺比上次瘦些。不知是夏日裏沒有胃口,還是照管家裏和鋪子太累。隻恨我不能替你分擔。”
心中升起絲絲暖意,蘇卿霜不自覺揚起嘴角,想看他又不敢看他。兩隻手扭在一起,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輕聲道:“我還好,飯都按時吃,晚上也按時睡。你放心。”
“唉——”知道她是安慰自己,秦玉鍾又憐又愛,忍不住握住她的小手。蘇卿霜怔了一怔,本能抬頭瞧他,見他麵上已紅了幾分,就忍不住想笑。
“尋瑾尋瑜兩個,給你添麻煩了。”蘇卿霜把頭挨在他的肩上,嘴邊噙著笑道:“二嫂來求我,我推脫不了。不過她說了,你要多少束脩都給。你便乘機敲她個幾千兩也無妨。”
秦玉鍾笑笑搖頭,“我又不在乎錢。”
“你不在乎,我在乎,你給我。”蘇卿霜覺得這男人真傻,到手的鴨子都給他放飛了,便隨口來了這麽一句。
“好,給你。”秦玉鍾愣了片刻,反應過來,一本正經問她:“你想要多少銀子,就收她多少銀子。反正我以後的銀子也是歸你管。”
蘇卿霜臉紅了,一下坐直,笑罵道:“這是什麽渾話?我聽不懂。”
秦玉鍾還當她真的不懂,耐心解釋:“你嫁給我之後,便是當家主母,府裏的銀子全部由你使用,你愛買什麽就買什麽,愛做什麽就做什麽,我是不會過問的。”
這男人,還真傻得有點可愛?
蘇卿霜不禁感慨。真想不到,她麵前這個真的是轟動京城的天才少年。
“對了。”蘇卿霜又抄起酒杯抿了口,滿心好奇:“定海侯家的嫡幺子嚴廷昊,你可認得?”
秦玉鍾點點頭,“見過幾麵。怎麽了?”
若瑩的婚事還在商議期,不能大肆宣揚,蘇卿霜輕輕掠過:“沒什麽,就聽老太太提了句。不知這人是什麽樣的品貌?”
秦玉鍾狐疑看了她一眼——平白無故的,問一個陌生男人做什麽?略略尋思一回,道:“嚴廷昊從小被其母嚴管,很多事情不能自己做主,我與他來往過一陣,他跟我倒過幾次苦水。自從我被貶,他母親便不許他與我有聯係了。”
“怕連累他?”
“是。”秦玉鍾深吸一口氣無奈,“若單論人品,確實無可挑剔。雖出身侯門,卻沒有沾染紈絝習氣——大約也是嚴夫人從小管教的作用。”
“學問如何呢?”
“在權貴子弟中,算是不錯的了。”
大約摸清了情況,蘇卿霜更進一步:“那他有沒有相好的姑娘?或是通房?”
這問的也太細了。秦玉鍾忍不住皺了皺眉,“霜兒,出了什麽事麽?”
霜兒?
蘇卿霜的心猛挑了幾拍,忙扭過頭去,不讓他看自己燒紅的臉頰,一邊支支吾吾道:“也……沒有什麽。你便告訴我嘛。”
聽她語氣嬌憨,羞怯可愛,秦玉鍾呆看了須臾,回過神咳嗽了聲,故作正經答道:“這是他的私事,我如何能清楚?不過我從未見他去過青樓,也未聽他提起過女子。”
看來不是眠花臥柳之徒。蘇卿霜滿意的點點頭。
其實吧,這嚴廷昊算個不錯的成婚對象。嚴夫人固然難纏,但嚴廷昊私心也有抱怨,想必不會一味偏幫嚴夫人,這對若瑩可是大大有利的。
蘇卿霜正思想出神,冷不防秦玉鍾湊到她耳邊,溫熱鼻息勾的她很癢。隻聽他嘟囔:“你今日是怎麽了?魂不守舍的。倒不問我過得如何,隻一味打聽別的男人。我會吃醋的。”
最後一句,尤其委屈。蘇卿霜的心腸瞬間就軟了,少有的柔情,一回頭恰好栽進他懷裏,男人的胸膛堅實溫暖。
兩人靜止。
聽著男人的心跳聲愈來愈快,蘇卿霜抿唇一笑,剛想打趣他,忽聽得一聲門響。
門被人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