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
沒想到這個時候他會在這兒,蘇卿霜一麵暗暗後悔,一麵心不甘情不願的轉過身,敷衍笑笑,“宋祁公子。”
“夫人怎有興致到我這這裏來?”宋祁微微彎下腰,壓低聲音含笑:“是專程來尋我的麽?”
蘇卿霜深知他癖性,若羞了反遂他意,便淡定立在原處,安然作答:“公子說笑了。我不過是偶然經過,進來瞧一瞧。不想碰上了公子。”
宋祁見她態度從容,深以為罕,便收斂了輕佻,微微頷首笑道:“不知夫人可有空閑,我請夫人喝一杯如何?”
“我家中還有事……”蘇卿霜想也不想就要拒絕。
宋祁打斷她:“可我也有事要問夫人。”
蘇卿霜一愣,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既然如此,好罷。”
兩人來到一處酒樓,進了雅間,采荇寸步不離伴在蘇卿霜身側,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又出什麽亂子。
蘇卿霜不敢多喝酒,隻一味挑菜吃,倒是宋祁自斟自飲甚是得趣。他的酒量極好,五六杯下去連臉都沒紅一紅,又邀蘇卿霜對酌。蘇卿霜隻舉杯作個樣子,低頭小抿一口。宋祁不戳穿她,隻是朝著她笑。
蘇卿霜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巴不得采荇到她身前擋一擋。
“公子究竟有何事與我說?”
宋祁一笑,舉杯站起,慢慢走到蘇卿霜對麵坐下,把酒與蘇卿霜桌上的酒杯相擊,揚脖飲盡,方才慢悠悠道;“我想與夫人談個合作。”
“合作?”她在做夢?
“是,合作。”宋祁點點頭,人畜無害的笑笑,顯得十分單純良善,卻敲響了蘇卿霜腦子裏的警鍾。
他究竟想耍什麽花招?
宋祁將她的警惕納入眼底,卻是滿不在乎,隻細細觀賞手中琉璃製的酒杯道:“夫人是聰明人,知道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你如今搶我的貨品,搶我的客人,就真以為可以取我而代之了嗎?”
蘇卿霜咬唇,“我沒這個打算。”
她隻想讓她的鋪子發展的更好,並沒有要擠兌錦繡樓的意思。
跟何況,就現在的情況,她還沒這個本事。
“可是你這麽做了。”宋祁淡掃她一眼,“難不成,你父親未達到的目的,你要替他去做?”
蘇逸正?
怎麽可能?
蘇卿霜嗤笑兩聲,“我沒那麽無聊。”
宋祁目光複雜打量她,確信她沒有說謊後,略鬆了口氣,笑容重新浮在麵上,“那最好。其實我很欣賞夫人,夫人的膽識和才幹,都很合我的心意。所以我沒有用某些手段去阻止夫人,但是,不代表我不可以。”
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什麽手段?”
她確信,她在宋祁臉上看到了一瞬間的黯然。
“夫人不用知道。”宋祁笑著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順便幫蘇卿霜滿上,“因為我不想對你用——除非萬不得已。”
久久愣住,蘇卿霜隱約可以猜測到。宋祁接手錦繡樓已有五六年的光景,其間錦繡樓不僅沒有衰敗,反而越做越大,足可見,這個男人的手段並不輸於其父。宋家是皇商,於官道上自然通達,但也許礙於薑佩琢,不好對她做什麽。但,如果宋家在江湖上也有勢力呢?
蘇卿霜垂眸,執起酒杯向宋祁示意,“那公子所說的合作,是指什麽?”
宋祁不答,瞟了眼采荇。
“采荇,你先出去。”蘇卿霜會意。
“可是……”采荇猶豫的扯扯蘇卿霜的袖子,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上次的事情重演。
“出去。”又一次命令。
采荇無奈,隻好乖乖出去,關上門,為他倆站崗。
“現在可以說了嗎?”
“當然可以。”宋祁神神秘秘的一笑,向蘇卿霜招招手。
他附耳在她耳邊說道:“我的心思並不在錦繡樓上,若夫人願意,我可以請夫人來為我打理錦繡樓,至於原先的鋪子,就做錦繡樓的分店,盈利還是歸夫人如何?”
“你要我舍棄我的鋪子?”蘇卿霜皺眉。
“若夫人不想,也可以維持原先的鋪名。”宋祁支著腦袋衝她微笑,“隻不過,價格要與錦繡樓定的一樣。”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招攬她的手段……
其實,並沒有這個必要。
“宋公子多慮了。”蘇卿霜眉目溫柔,“我雖然進了同錦繡樓一樣的貨,但數目有限,我沒有那麽多銀子屯貴重的衣料——今日有大半都賣給了王夫人。”
宋祁有些吃驚,她還真是坦誠。
“我知道錦繡樓不會輕易被撼動,所以,也沒打算爭高下。隻是高冠雲走了一遭,各樣料子都會帶一些回來。太貴重的每樣也就一兩件。若隻是平常的客人,是絕對買不起這些料子的,所以我才找了王夫人。”
宋祁含笑瞧著她,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高冠雲帶回來的料子,多數是品類一般的,但因為是蜀地的大貨商給的貨,做工比別處都好,價格也合適,因而會很得士庶人家的喜歡。”
蘇卿霜欲言又止看他一眼,“公子明白了麽?”
她沒想和他搶生意。
宋祁點頭,“既然如此,我也沒甚說的。方才那一席話,還請夫人不要放在心上。不過,夫人若願意幫我打理錦繡樓,我願每年奉送一千兩銀子給夫人。”
一千兩,這可比整個越州最有資曆的掌櫃的年例還要高出不少。
從剛剛開始蘇卿霜就有一個猜測:“宋公子這是打算,和兄長搶家業?”
別人兄弟之間的事,她本不該過問,可她都和他坦白了,問問也無妨吧。
宋祁臉上一冷,鳳眼微眯盯著她,“誰告訴你的?”
“猜的。”
“為什麽這樣想?”他的做法有這麽明顯?
“因為公子方才說,沒有心思用在錦繡樓上,又想請我為你打理,很顯然是有了別的目標。錦繡樓的確到了極致,很難再有所發展。而宮中的年貨采辦,卻是一塊大肥肉,眼下就快到了。就這麽讓給兄長,我猜,你不願意。”
宋祁表麵看去,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花花公子、浪**紈絝,看似什麽都不在乎。但蘇卿霜第一次見到他,便從他眼中看到了野心。
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安於自己庶子的身份,將皇商的身份拱手讓給兄長。
她篤定。
宋祁冷睨她半晌,突然撫掌大笑,“蘇姑娘,你可真是位妙人。”
蘇卿霜白他一眼。
“告訴你也無妨。”俊秀少年笑容粲粲,“的確,我是打算把采辦之事攬過來。可惜分身乏術。若蘇姑娘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會很感激。”
光感激有什麽用?“這樣看來,若隻跟你要一千兩實在太虧了。”
宋祁笑的開懷,“好,那你說,你要多少銀子?”
蘇卿霜一本正經的搖頭,“若此事成了,我要經手一項采買,若不成,我就隻問你要一千兩。”
這女人,還真是怎麽都不會虧。
宋祁長籲一氣,“蘇姑娘,你不覺得,我們倆是絕配麽?”
“不覺得。”蘇卿霜麵無表情。
“若你嫁給我,你主內,我主外,還有什麽做不成的生意?”
“……公子謬讚了。”
宋祁看著她,女孩並無害羞之意,麵容淡淡,句句在耳,卻句句都沒有經心。
她便那麽在乎那個男人?
低頭笑笑。
不急,還早呢。
“那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人碰杯,蘇卿霜這回將酒喝了個幹幹淨淨,心情大好。
次日將這消息告訴高冠雲,他卻沒有想象中高興,麵無表情發問:“夫人就不怕上當麽?”
“上什麽當?他把錦繡樓丟給我,該擔心的人是他才對。”
高冠雲無話可說,隻覺心中某處酸澀。
“你以前打理過錦繡樓。如今再去,輕車熟路,有什麽煩惱的?”蘇卿霜奇了。
“沒什麽。夫人既答應了,我盡力去做就是。”高冠雲垂首避開她的目光。
蘇卿霜見他不開心,心裏冒上些愧疚,笑眯眯道:“這樣,事成之後,我分你五百兩如何?”
她細想過了,邱老掌櫃照管原先的鋪子,她和高冠雲幫宋祁打理錦繡樓,都不至於太緊迫。
高冠雲麵冷下來,半晌,“夫人以為我是為了銀子?”
她沒這麽想!
“我就是犒勞犒勞你。”蘇卿霜著急解釋。
“不用。”高冠雲冷道:“夫人自己留著就好,我也沒有什麽使銀子的去處。”
他這樣說,蘇卿霜更愧疚了。一心隻想著要做些補償,忽然想到他之前那兩個小妾,心中一動,嘿嘿笑了兩聲:“這樣吧,我給你置辦宅子,再給你定一門親事如何?”
高冠雲臉色更加難看,“夫人這是故意氣我?”
“?”她怎麽說什麽都錯?
蘇卿霜沒轍了,討好似的扯他的袖子,眨眨眼,“我沒有。”
真拿她沒辦法……
高冠雲抬手撫了撫她的腦袋,她一愣,緊張的後退兩步,高冠雲看在眼裏,融成一聲歎息。
“夫人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恩?”蘇卿霜茫然。
“日後夫人要去哪裏,我便去哪裏,夫人切莫一個人跑掉。”
他好像,不是在開玩笑……
蘇卿霜愣愣指著自己,“明年我要和老太太上京。”
“我也去。”毫不猶豫。
這……可以帶掌櫃一道去的嗎?
“好罷。”
總有理由,可以把他捎帶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