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霜被這話激了一激,恍然間明白了什麽。欲言又止盯著高冠雲瞧。

人好看是真的,可看久了便習以為常,並不以為是罕事。

她雖要高冠雲辦事,卻也沒心狠到要他出賣色相,高掌櫃對她這樣忠誠,她倒慚愧起來。

“你……”蘇卿霜斟酌著怎麽開口好,“若鳳香寶閣的東家要你做什麽,你不肯就別答應。咱們想別的法子。”

兩頰紅暈在燭光襯托下愈發醉人,雙眸瀲灩,難以言說的嬌態。

高冠雲微微動容,臉色稍緩,“夫人放心,原沒叫我做什麽。或許她自己有打算也未可知。”

“什麽打算?”

耐心解釋給她聽:“向來都是宮中風靡什麽,百姓就跟著追捧什麽,然後那東西就緊俏漲價。鳳香寶閣東家若提早一步知道,屯了貨,不可以大賺一筆麽?”

蘇卿霜雙眸陡亮,拍掌笑道:“你這話提醒了我,回頭我去問問宋祁上供的哪些衣料,咱們乘早買來屯些,明年好賣。”

聽她講到宋祁二字,高冠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不答言。

“對了。”蘇卿霜瞧他穿的單薄,忍不住叮囑:“這天愈發冷了,切莫貪涼。”又看一眼采荇,琢磨著道:“這段日子忙的我都忘了,是時候給你們添置冬衣。我給你做件毛的可好?”

“任憑夫人裁處。”他不在乎這些外物。

蘇卿霜見桌上擺著幾本賬本,都翻開在那裏,便笑道:“你也別太累了,原就瘦的這樣,仔細自己的身體,趕快睡罷。時間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高冠雲起身送她,兩人走到門邊,忽的他出聲:“夫人。”

“嗯?”蘇卿霜笑眯眯的回頭。

他的心融化了半截,寒潭似的眼在夜裏沁著幽幽的光,“夫人這次出行,可打算帶上我?”

蘇卿霜為難,“我是想帶你一道去。可你一走,城中鋪子怎麽辦?邱老掌櫃年紀大了,我也不好意思麻煩他,所以……”

他說過的,讓她無論去哪裏,都不要丟下他。

但他更希望,為她摒去一切煩憂。

“好。”他輕笑了下,點頭答應,“我會待在越州,等夫人回來。”

蘇卿霜感激看他一眼,會心微笑,“等著我帶禮物給你。”

隻有一月時間,算來倉促,不得不加緊。次日蘇卿霜去見過老師傅,便命丫頭們收拾東西,明日出發。

“衣服什麽的夠穿就行,少帶些,首飾隻帶些素雅的就好,太招搖了容易遭賊惦記。你們自個兒也是,大家都輕省些。”

采芹采荇兩個連聲答應,她們是一定跟去的。兩個香還有春夏秋冬四個,都纏著蘇卿霜要去。蘇卿霜沒法子,笑著指指她們道:

“你們以為我是去頑呢?路上辛苦,還不如待在家裏,更何況我一個月就回來的。這蒹葭軒你們給我看好了,天一黑就把大門鎖上,千萬別忘了!否則走失了東西,我找你們算賬。還有,我走了以後,正屋都鎖上,用不著你們打掃。”

蘇卿霜說的口渴,拿起杯子飲一大口茶,掃她們一眼,憂心問:“若是兩位嫂嫂來我這兒要什麽東西,你們可知應付?”

幾個丫鬟麵麵相覷,唯有凝香放膽子笑道:“我隻說我不清楚,鑰匙也不在我這兒,一切等夫人回來做主。”

蘇卿霜滿意笑笑,“若是她再催逼你呢?”

“橫豎我不知道,攔著她就是了。”

蘇卿霜不置可否,期許的目光看向其他人,與冬菊目光相觸之際,便知這丫頭有主意。

“冬菊,你說說。”

冬菊性格靦腆,不愛表現,但主子既問了,她也就答:“若實在抵不住了,就悄悄往壽安堂送個信,請老太太做主。”

凝香甚是驚訝,愣愣看了冬菊一會子,拍了拍腦袋,“是了,我怎麽沒想到?咱們應付不過來,還有老太太。”

“正是這個主意,萬不得已了,去請老太太,千萬別去請玫哥兒。他是爺們,不好摻和咱們內宅的事,要被兩位嫂子笑話的。”

幾人答應了,明白過來她們任務艱巨,就不鬧騰蘇卿霜了。

蘇卿霜收拾賬本,沒一會兒劉瑞家的到門外,蘇卿霜請她進來。

“夫人明日就走?”劉瑞家的問。

“是。”蘇卿霜請她坐,和氣笑道:“我一走,她們就無法無天了。還得辛苦你管教,別出了什麽大差錯才好。”

“夫人哪裏的話?”劉瑞家的忙起身,“這原是我該做的,夫人放心。其實也出不了什麽幺蛾子。夫人定的規矩在那裏,我們按規矩辦事,誰敢不服?”

蘇卿霜點點頭,又命她坐。“我將這三房交給你,一切你看著辦。隻是這一樁樁一件件,記得記在本子上,回頭交給我。還有——”蘇卿霜似不經意瞥了丫鬟們一眼,壓低聲音,“琥珀在你男人管的莊子上,對不對?”

劉瑞家的心領神會,也低聲,“正是。”

“叫你男人看緊些。”蘇卿霜微微把眉一皺,“我隻怕她乘我不在的這段時日,又纏上玫哥兒。”

劉瑞家的微微含笑,應道:“琥珀那丫頭確不是個省油的燈。也不好好做活,人家說她兩句就尋死覓活起來,我們看她是老太太的丫鬟,也不好動槍動棒的,隻能由得她去。”

“她是鐵了心要做姨娘的人。怎甘願受你們驅使?”蘇卿霜冷笑,語氣頗不滿,“誰不是看在老祖宗的份兒上才給她留幾分顏麵?否則像她這樣鬧,早攆出去了。”

“不過我瞧著玫哥兒懂事多了,一門心思撲在書本上,不枉夫人為他操心。”劉瑞家的適時安撫蘇卿霜一番。

“誰知道呢?”

蘇卿霜命人知會大房二房一聲。眾人嚇了一跳,心想這寡婦太沒自知之明,開鋪子就罷了,竟還不知羞恥的往外麵跑。倪氏聽見這消息,先笑了笑,回頭對薑樊樹擠眼道:

“你瞧瞧,人一個寡婦都幫著皇上采辦了,你還成日叫我在家中,怎麽?家裏還有金子等我挖不成?”

薑樊樹麵上一陣燒紅,倔道:“她這是胡鬧!還真忘了自己身份了,我這就去找大哥。哪都別想去!”

倪氏一把拉住他,杏眼嬌嗔,“你可真糊塗!這關咱們什麽事呢?要鬧讓大房鬧去,咱們坐山觀虎鬥豈不更好?”

這話點醒了薑樊樹,和媳婦對視一笑,摟了她腰坐下,“你說的對,那小寡婦就算拿到了牌坊,也是給大房增光。尋瑾尋瑜兩個還指望著她念書,不能在這時候撕破臉。”

二房算定了大房會去鬧,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葛氏一收到信,便焦急和大老爺商量。大老爺吃了一驚,忙叫葛氏去南院找蘇卿霜,不管用什麽手段,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蘇卿霜猜到葛氏要來,先讓冬菊去壽安堂請李嬤嬤,又命采荇沏了茶。一見葛氏,滿麵含笑的福下來,熱絡道:“我本要去跟嫂嫂道別,沒想嫂嫂先來了。”

執了葛氏的手,好一頓噓寒問暖,又說時氣涼了,叫嫂嫂添衣,又問大老爺身體如何,又說芊哥兒最近進益不少,先生常誇他,又關切若瑩在做什麽,怎麽不常來。

當真是舌燦蓮花,仿佛她與葛氏是多年的密友,許久未見,倍感親切。

葛氏自己都糊塗了。

閑話說了不少,方才想起此行目的,到底不好意思出口,支支吾吾了半晌,試探問:“弟妹這是非去不可嗎?”

蘇卿霜笑了,“大嫂這問的是什麽?為皇上辦事,我敢不盡心?”

把天子搬出來,不怕鎮不住這些人。

“弟妹可以交給下人去做,何必親自跑一趟呢?又累,還……”葛氏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還容易招人口舌?”蘇卿霜一笑。

“……嗯,你大哥哥擔心,想叫你留下。”總算說出來了,葛氏長籲口氣。

蘇卿霜在心裏冷笑兩聲,表麵上還是做足,滿臉誠懇,“這事我先與老祖宗商議過了,老祖宗容我去。到底是為皇上辦事,一點錯不得。否則,皇上一怒,薑家都得被牽連。”

她自然是誇張了,皇上若連這點小事都要發怒,那日理萬機,一天有多少氣要生?

但唬住了葛氏,她打個寒噤,兩手緊握在一起,嘴唇哆嗦著念了幾句“阿彌陀佛”,小心翼翼張口:“那弟妹可千萬把事情辦妥帖了,別拿咱們的性命開玩笑。”

“我知道。嫂子放心。”

蘇卿霜又挑些沒要緊的話講,不久李嬤嬤趕到,向葛氏敘說了一遍老太太的意思。

葛氏瞧著李嬤嬤眼裏直放光,見到救星一般,“嬤嬤可否跟我回去一趟?幫我勸勸老爺。”

葛氏是很怕薑樊林的,老爺吩咐的事情她沒做到,她很擔心,回去會挨薑樊林的罵。

舉手之勞的事兒,李嬤嬤自然答應。

送她們出了兼葭軒,蘇卿霜心中大快,笑倒在炕上,“我當她有什麽話說!被我一句話就嚇破膽了。從前那樣厲害一個人,竟淪落的這樣!”

“倒不是大夫人不如從前。是夫人比從前不同了。又不指望他們吃喝,又有老太太護著,還能任他們擺布?”采芹冷嗤,“就連芊哥兒上學,還是托的夫人的福。”

“對了。”蘇卿霜翻身起來,認真道:“尋瑾尋瑜兩個的束脩我還沒去要,今兒晚上趕緊的了。”

“夫人打算要多少銀子?”采芹好奇。

“不多不多,兩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