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潑大雨中的鸞鳳殿一如往昔。
清妧將將踏上回廊的長階,領頭人率先屈身,接著,一眾提燈的宮婢齊齊屈身:“婢子等拜見郡主。”
“免禮。”
禮畢,那領頭的年長婢子勾起諂媚的輕笑迎了上來:“郡主,晚膳已經布好,請郡主先行用膳。”
“你是?”
“婢子是尚食局的尚食。”
她若記得不差,宮中尚食似是姓張?
“你是張家人?”
張尚事笑意更盛:“郡主明鑒。”
進了正殿,清妧一時頓步,因為殿內的布置,和她熟知的鸞鳳殿毫無關係,反倒和安樂居如出一轍。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寬榻,榻正中擺著一張長食案,案上鋪著數十道膳食,熱食多,冷盤少。
殿左右,候著六尚六司的宮婢,她們一見清妧進門,急急忙忙停下手裏的活,朝她屈身行禮:
“婢子等拜見郡主。”
“免禮。”
“這般布置,是陛下的意思?”
謝尚宮急急上前一步:“回郡主,陛下隻說,讓婢子等盡快把鸞鳳殿收拾出來,因婢子不知郡主喜好,故略略參照了安家的布置。”
略略?
短短半日,便將一個偌大的鸞鳳殿布置得和安樂居幾無二致,尚宮局隻怕不知花費了多少心思。
“郡主,因時間實在匆忙,婢子們難免有疏忽,若郡主有不喜歡的地方,請切切告訴婢子,婢子立刻差人改。”
“甚好,不必改。”
“是。”
眼看謝尚宮勾起得意的淺笑,張尚食迫不及待地橫起手:“郡主,天氣寒涼,請您先行用膳,不然,一會兒該冷了。”
“恩。”
清妧盤上坐榻,看著滿滿一食案的膳食,想著芳君身為一國之君,不過日食四菜,她忽而沒了胃口。
“菜多了。”
張尚食神色一變,小心翼翼地解釋:“回郡主,婢子不知道您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這才什麽都備了一些。”
“我不挑食,以後非必要,一餐不要超過六道。”
“這……”張尚食略略猶豫,“郡主,您是未來皇後,即便是按照宮中慣例,一餐也不能少於十二道。”
清妧麵色微冷:“溱國建國不足二十年,國庫尚不豐盈,身為後妃,平日吃穿用度,不宜鋪張。”
說罷,清妧拂袖:“本郡主要用膳了。”
“是。”
張尚食垂眸,退到一旁。
立在她身側的謝尚宮無聲譏諷:“可憐張尚事忙碌半日,到頭來,通天的馬屁全拍馬腳上了。”
“你——”
張尚食怒極。
有道是,不看僧麵看佛麵,她好賴是張家人,張家又是陛下近臣,即便安樂郡主有所不瞞,又何必當著六宮六司的麵,落她麵子?
婢子間的明爭暗鬥清妧不曾留意,她這會兒心裏裝著一堆事,隻想快些用完膳。
不到一刻鍾,她丟開筷子:“撤了吧。”
張尚食於是命人撤盤子,看著幾乎沒被動過的飯菜,她的心越發往下沉。
“後日是除夕,照例,宮中當辦宴席,請各家的娘子入宮同慶,雖說時間緊迫,但宮宴還是要辦。
各位是宮裏的老人,你們覺得,今年的宴席該怎麽辦?”
話音將落,張尚食急急上前:“回郡主,婢子覺得該盛辦。”
“為何?”
“陛下新登基,這是絕無僅有的大喜事,宮中大辦宴席,傳到民間,百姓才能知道陛下登基,朝臣們有多高興。”
清妧勾唇,但笑意極冷:“張尚食,百姓知宮宴辦得過盛,會不會有感於朝臣的高興,本郡主不知道,但本郡主知道,他們定會說陛下奢靡,隻怕不是個明君。”
這話一出,嚇得張尚食登時撲在地上:“郡主,婢子絕無此意。”
清妧斂眉。
芳君不滿張家,她原不知道為什麽,但今日撞上的兩樁事,卻叫她略有所感。
曆來,權貴從來不少做欺淩百姓的事,但世家重名,故而不在明麵上欺壓百姓,但張家不懂這一點。
無論是那敢當街淩辱範家的張姓小吏,還是宮中的張尚食,說話行事一味地張揚,絲毫不知收斂。
若張家不能痛改全非,那還真得用不得。
清妧思緒紛紛時,謝尚宮提著袖子走了過來:“郡主,張尚食初見郡主,一時高興,這才失了輕重,還請郡主多多見諒。”
張尚食聽了這話,立刻昂起頭:“放眼溱宮,沒有人比謝尚宮更知輕重,想來謝尚宮一定覺得不該大辦宮宴。”
謝尚宮不著痕跡地蹙緊雙眉。
宮中六尚,麵上等級齊平,但實則六尚當以尚宮為主,尚儀、尚服、尚寢、尚工對她一向尊重,唯獨這張尚食,最愛和她打機鋒。
隻不過,張家以前勢微,張尚食再不像話,也不敢明著來。
可現在,張尚食仗著張家是陛下近臣,越發耀武揚威,甚至另立旗幟,公然在後宮和她搶起“生意”來。
真真是可恨之極!
可後宮不是前朝,她得敲打敲打她,叫她知道,在後宮張揚,一不小心容易萬劫不複!
“郡主,新帝登基,理應大慶,可一則,這會兒離除夕隻剩兩日,哪怕宮人傾巢出動,怕也來不及。
二來,先帝將崩,陛下不傷,無人苛責,可若大肆慶祝,難免叫人覺得陛下太過心冷,或損及陛下賢名。”
“不愧是謝家**出來的人,極會辦事。”清妧滿意一笑,“此次宮宴,由謝尚宮負責,六尚六司協助。”
謝尚宮趕忙屈身:“謝郡主。”
“這兩日,本郡主會宿在宮中,謝尚宮若有拿不定主意的,盡管來報。”
“是。”
“散了吧。”
“婢子告退。”
一眾宮婢躬著身,魚貫而出。
待她們退到廊下,謝尚宮彎起嘴角,對張尚食笑言:“郡主之脾性,果然如尚食說得那般,極好。”
張尚食陡然沉下臉,不等身邊人撐開傘,大步衝進雨裏。
鸞鳳殿內,清妧神色幽深地看著張尚食怒走雨中,她看著看著,便抬起頭,略過如注的大雨,望向燈火通明的大明宮。
“嬤嬤,你說芳君忙完了嗎?”
“回郡主,朝堂的事多,隻怕沒那麽快。”
“唉……”清妧長歎一聲,“你差人去前頭說一聲,讓芳君記得用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