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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亂七八糟的堆著一堆東西,白星速戴著耳機坐在桌邊,雙眼雖然休憩似的閉著,但表情並不安穩。耳機裏是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頭頂昏黃的燈光照得他臉色蒼白,屋子裏烏煙瘴氣,他也早已習慣這樣的環境,渾渾噩噩中將音樂聲調大,仿佛如此便能與世隔絕。
門被大力踢開,黎歌把垂到胸前的長發攏到腦後隨意的挽在一起,然後從包裏掏出一遝錢炫耀般的扔在桌子上,語氣裏都是滿滿的得意:“查查。”
白星速察覺到有人進來,偏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摘下一隻耳機,抬手在那遝錢上不輕不重的撥弄了幾下,大概知道了數目。他眯眼對黎歌笑了笑,聲音低沉得像是來自洞穴,與單薄的外形極其不符:“不錯啊,今天回來得也比平時早呢,”他說著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整整早了兩個小時。”
“還行吧,動作越來越麻利了。”黎歌得意的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水杯,也沒問是誰喝的就仰頭灌了一口,含著半口水環顧狹小的空間,對白星速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白星速徹底摘掉了耳機,會意地回答道:“韓讓去桐城了,說是明天早上才能回來。你不是對胖墩兒過敏麽,他想把它送走。”
“送個狗而已去桐城幹嘛,都不告訴我一聲。”黎歌咽下嘴裏的半口水,在淩亂的桌子上翻出一根煙,叼在嘴裏問白星速要火。白星速搖搖頭,拒絕得斬釘截鐵:“你男朋友不讓你抽煙,也不讓我借你打火機。”
“別的事怎麽不見你這麽聽韓讓的話。”黎歌抱怨了一句,拿起桌上的錢,從裏麵抽了幾張出來,思索了一會兒又抽了幾張出來,看著剩下的部分有點不確定的問白星速:“給老板這些夠不夠?”
“他又不知道你掙了多少,本來就是靠天吃飯的活,說不定哪天被抓了就沒人替他掙錢了。”白星速涼涼地說完,把耳機重新戴好,音樂聲衝擊在耳膜上,他閉眼向後靠進沙發裏,見到黎歌還沒走,於是又摘下一隻耳機仰著頭看她:“怎麽還不去?”
黎歌站在昏黃的燈光下,臉上的妝容畫得不算精致,以至於眼線已經有些暈開,倒別有一番味道。她抿著嘴唇像是在思考什麽的樣子,很久才猶豫著開口:“你說要是我們報警的話,能不能從這逃出去?”
“別傻了,報警第一個抓的不是老板而是你。因為這些錢,都是咱們一張一張親手偷回來的。”白星速說著又把耳機戴上,黎歌點點頭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隻好磨磨蹭蹭的走出去,回身關上門。屋裏再次隻剩下自己一個人,白星速從褲兜裏掏出煙盒,打開發現已經空了,於是把它揉成一團扔到桌上,隨後疲憊的陷進沙發裏。
你聽說過城市邊緣人麽。
拾荒者、特殊工作者、來大城市打工卻沒有家的農村人,甚至是像白星速他們這樣,在團夥裏為老板賺錢的工具,都是這個城市的邊緣人。他們有著不能被普通大眾接受的身份,活在灰色的角落,自生自滅。從小時候被拐走到現在,白星速已經忘記真正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了,不管是少時殘酷的訓練和懲罰還是如今穿梭在熙攘的人群裏麵不改色的偷竊與欺詐,他都安慰自己說,他隻是碰巧來到了地獄而已。
總要有人來經曆和忍受社會最黑暗的一麵,既然生命最後都是一抔黃土,怎麽活又有什麽分別?
耳機裏忽然換了首歌,旋律悠揚低沉,白星速閉著眼睛,昏昏沉沉的睡過去,醒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老板的屋子在頂樓,就算走樓梯去也不過是五分鍾的路程而已,黎歌卻到現在都沒回來。白星速想著是不是她自己藏錢被發現了,現在正被老板罵。要是韓讓知道自己沒照顧好她一定又要發飆,於是站起來,扔下耳機,晃晃悠悠地往樓上走。
電梯門緩緩打開,他走出電梯,一眼就望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黎歌。她沒有走進房間,就是那麽僵直的站在原地,側臉的表情驚詫而恐懼。白星速有些疑惑,走過去隨口問了一句:“看什麽呢?”然後隨著她把目光轉向屋內。
昏黃的燈光裏,老板仰麵倒在地上,身上的傷口深淺不一,像一隻被擱淺的魚,張著嘴艱難的呼吸著,身邊的保鏢竟離奇的一個也不在。站在一旁的男人手裏握著刀,低著頭,因為喘息,胳膊上的紋身仿佛有了生命。
白星速的瞳孔驟然放大,眼裏一瞬間盛滿了難以形容的驚恐。
屋裏的人就在這時,像是感知到了他們一樣,把脖子詭異的轉了過來。他的眼裏滿是精光,門口的兩個人都是嚇得往後一縮,突然就看見那人露出一個陰森的笑。
時間在那一刻幾乎停止流動,白星速顫抖著拉住黎歌冰涼的手,轉身踉蹌著往樓道口跑去。黎歌手裏還攥著那一遝鈔票,被他突然的動作拉扯得撒了一地。身後的人已經快速的衝了過來,白星速不敢回頭,隻是拚了命的跑著,突然聽到身邊的黎歌一聲驚呼,他倉皇回頭,發現黎歌不小心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白星速的第一想法是趕快扶她起來,抬眼卻看到黑暗裏似乎又多了一個人。對方有同夥,這個可怕的認知在那邊愈加逼近的腳步聲裏得到了確認,如果現在轉身扶起黎歌,那他們兩個誰也跑不了。白星速沒有時間猶豫,雙腿已經代替大腦做出了選擇,他聽見黎歌在後麵絕望的尖叫,聲音淒厲得像一把插進深夜的刀。白星速捂緊了耳朵不顧一切的朝前跑著,腳下的台階長得像是通往地獄。所幸身後並沒有人追過來,一直到跑出大樓,他才驚魂未定的回過頭,看向空****的身後。
盡管他知道,黎歌不可能逃出來。
白星速喘著粗氣,把身子轉回來,腦袋裏嗡嗡亂響,耳邊盡是剛剛黎歌驚恐不已的叫聲,這感覺竟比他親手殺了人還讓他覺得難受。緊接著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韓讓,白星速勉強平複呼吸,打算這就去桐城找韓讓,剛邁出一步,耳邊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黎歌的身體狠狠砸落在地上,鮮紅的血液在冰冷的地上蔓延開來,一直流淌到白星速腳下。他低著頭,後退了一步,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掙紮著呼之欲出。他忍住強烈作嘔的感覺,又後退了幾步,然後連滾帶爬的逃離了這個地方。
耳邊好像還是黎歌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想嘶吼,想嚎叫,但喉嚨像是著了火一樣疼的難以忍受。跑出很遠的一段距離他才回過頭,夜色裏已經看不清那座灰白色建築,他的人生在那一刻被分界成鮮明的兩個極端,他在某一天站在那個尷尬的分界點上,環顧左右——
——走投無路。
2
夕陽慵懶的灑在柏油馬路上,把街邊的人影拉得很長很長。路燈下的少年和地上蹲著的狗已經對峙良久了,他往前走一步,它就跟上來一步,他回過頭瞪它,它就坐到地上可憐兮兮的衝著他搖尾巴撒嬌。
韓讓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火車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開了,他還在距離火車站不知多遠的地方和一隻狗周旋。他有點焦慮的蹲下來,看著那隻狗,很認真的對它說道:“我真不能帶你回去,才養了你那麽幾天,你為什麽老是跟著我呢?”
那隻狗明顯沒聽懂他的話,見他蹲下來以為他是在示好,於是歡快的搖著小尾巴蹭過來,韓讓這才意識到自己試圖和一隻狗交流是多麽愚蠢的事,隻好無奈的站起身,正犯愁該怎麽辦,恰好看到旁邊的小店裏走出一個穿著圍裙的女生,扔掉垃圾後又回身進屋。韓讓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彎腰抱起小狗,推門走進店裏。
晚飯時間店裏卻沒有一個人,剛剛穿圍裙的女孩看到有客人進來也沒表現得多麽熱情,桌上堆著大堆的複習資料,她卻百無聊賴的擺弄著手機,眼皮都沒抬一下:“今天廚師不在,不營業。”
“不好意思啊,其實我是想拜托你點事的。”韓讓走過來,順便掃了一眼那些書,看到封皮上明晃晃的“楊珞期”三個大字。
女孩抬起頭,詢問的看著他:“拜托我什麽?”
這是一張看上去略微清冷的麵孔,沒有一點印象裏女生該有的柔和甜美,遠山似的細眉和淺褐色的瞳孔反倒給這張臉平添了些疏離。韓讓把懷裏的狗塞給她,又從牛仔褲兜裏掏出幾百塊錢放在桌子上,聲音誠懇:“這是我的狗,叫胖墩兒,但是我女朋友對狗毛過敏,我就尋思著把它送走。我不是本地人,之前不管我送出去幾次,這狗都能自己找回來,所以隻好來別的城市了。我剛才看見你走出來,就知道你肯定是個有愛心的人,這狗還小,好養,有吃的就行,你就當幫我一個忙,還有這些錢,我給你放桌子上了,你看行嗎?”
男人懷裏的狗委屈的仰著腦袋,一副被拋棄的小可憐樣,水汪汪的眼睛就沒從韓讓身上離開過。楊珞期低頭在它毛茸茸的小腦袋上摸了摸,想著自己最近確實和奶奶討論過要不要買隻狗回來養,這下不花錢就能得到個狗,也劃算。於是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也行,我幫你養。”
“太謝謝了。”沒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韓讓突然就有點後悔自己剛剛把來龍去脈交代得那麽清楚,低頭的時候恰好瞄到對方放在桌上的手機,雖然不是新款但是一定也價格不低。韓讓挑起嘴角,對著隻顧著逗狗的女孩燦爛一笑:“那我走了啊。”
楊珞期隨意點頭答應著,眼光還是鎖在小狗身上,都沒注意到韓讓出了門。她歡喜地抱著小狗,臉上的清冷換作一片春風化雨的溫暖:“胖墩兒是吧?我們來拍個照片好不好啊,你長得好可愛啊。”
伸手在桌子上摸索了一陣,她忽然驚愕的轉過頭來。
隻見原本放著手機的位置空空如也,楊珞期站起來,把小狗放到地上,在大堆的複習資料裏胡亂翻找了一通,毫無收獲以後她把目光惡狠狠的轉向那條正在追尾巴玩的狗。或許是感應到了她激光燈一般的眼神,小狗嚇得停下來,一動也不敢動。
晚霞映在楊珞期的臉上,她的眼裏像是跳動著火苗。思考了很久以後她終於明白過來,指著那隻狗,咬牙切齒的想說什麽,醞釀了半天卻發現自己有些詞窮,隻好憤恨的放下手指看向門口。那裏早就沒有了韓讓的影子,楊珞期氣不過,轉身又看向小狗,把剛剛指著它的那隻食指換成了中指,以解自己心頭之恨。小狗歪過腦袋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手勢代表什麽,隻是迫於她眼神的威脅,沒敢湊過去,默默趴下來,乖順的望著窗外的夕陽。
夕陽下,白星速把帽簷壓得更低了一些,從門口快步走過去,不經意間瞟到屋內,隔著玻璃恰好與轉過頭來的楊珞期四目相對。白星速飛速的把目光移開,單薄的身影一閃而過。此時此刻的兩個人都不知道,這是他們最初的相遇。命運由此生根發芽,喜悅悲哀皆破土而出。看似毫無交集的兩個個體,竟然會在日後狹路相逢,成為彼此最深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