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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時間對於楊珞期來說,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日子。她按部就班上學,順利從藝術學院畢業,拿到了她夢寐以求的學位證。畢業以後楊珞期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她的小店,她每天按時到店裏開門做生意,偶爾研發新甜品,或看著顧客出出進進。要是生意冷清,她就幾個小時都坐在櫃台後麵發呆。林策一直照顧著她的生活,最近幾年他開始炒股,她在他的指導下也投資了一些,沒想到掙了幾倍。林策告訴她賺翻了的時候,她也就隻是淡淡地點點頭,說,那真好。
白星速走的第二年,胖墩兒在樓下不小心發生車禍。它在狗裏麵已經是很老的年紀了,有車開過來,難免躲避不及。事後楊珞期找了個地方把它埋了,回到家裏,看到更加空****的房間,她長歎一聲,抹掉臉頰上冰涼的淚。終究還是沒有了,她在心裏跟自己這樣說,可究竟是什麽沒有了,她也不是很清楚。
她學著在網絡上發布尋人消息,像當年的白星速一般大海撈針。最開始幾乎每天都有人聯係她,帶來的消息真假參半,卻從沒真的將他帶回她身邊。後來時間久了,白星速漸漸被人遺忘,她打開他的社交賬號,已經沒有幾條新留言。
白星速失蹤幾年以後,楊珞期收到了展鄭婚禮的邀請函。婚禮定在冬天,她去的那天正好下了大雪,好在陵水市並不遠,坐幾小時火車就能到。那是她這幾年來第一次看見展鄭,他胖了很多,眉眼也有了些變化,帶了點不涉及原則的小小世俗。楊珞期笑著和他的新娘子打招呼,餘光裏是展鄭略顯羞澀的笑。她忽然回憶起那個晚上展鄭握著白星速的手,哽咽著聲音說:“我以後可能都沒辦法結婚了,我得這樣難受一輩子,你們也別來看我,我看見你們心裏更難受。”
可是如今,說自己要難受一輩子不結婚的人正端著杯子挨桌敬酒,而說好一直不分開的那個人卻早已不在,留下她孤單單一個人。楊珞期歎了口氣,心裏並不責怪展鄭,沒多久展鄭就舉著酒杯走到了她麵前,她站起來,笑著和他們碰杯,隱約聽見展鄭說,珞期,你也別一直困著自己,等哪天我給你介紹一個,自己過日子多孤單啊。
她眯著眼睛笑起來,這笑容像極了溫冉,展鄭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後他聽見她有些沙啞的聲音,她說那不一樣,阿速早晚會回來的,我在等他。
婚禮快結束的時候,展鄭被新娘子拉到一邊,新娘子指了指那邊自己一個人坐著的楊珞期,有點吃醋的問道:“那個是不是你前女友,就是你之前那個初戀?”
“當然不是了,她是我高中同學。”
“別騙我了,你看她的時候眼神都不對勁,以為我看不出來呢。”新娘子可愛的仰起頭湊近他,展鄭笑笑,在她臉上寵溺的捏了一把:“真的不是,相信我。”
“那你的那個前女友呢,她今天沒來嗎?”新娘子對這個問題不依不饒。
“嗯,沒來。”展鄭的目光依舊溫柔。
“她怎麽不來呢,那她知道你今天結婚,娶的還是我這麽漂亮的人麽?”
展鄭被她逗得笑起來,攬著她的肩膀把她帶進了懷裏,防止她再問下去。離開了她的視線,他的心緒忽然回到了幾年前,回到了那種被悲傷籠罩的無邊荒涼,可是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她大概知道吧,要是她知道,會為我高興的。”
2
楊珞期看著那邊擁抱在一起的新婚夫妻,心裏湧上說不清的感覺,。年少意氣終究會被時間衝淡,展鄭說得對,人不能困住自己。可她向來不覺得這份等待是圍困,周遭的人都不認識,和新人打過招呼後,楊珞期起身提前離開了會場。她搭了夜裏的火車,迎著下雪的黑夜,去往桐城。她以為自己今天舟車勞頓,還喝了酒,一定會在火車上睡著,可是卻沒有。上天連一個美夢都不許她做。
下了火車,她看見熟悉的車站。從車站到以前住的地方大概要半個小時,她決定走過去。路上她看見了他們許過生日願望的天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上麵卻站著一對學生模樣的情侶,男生用厚厚的羽絨服把女生抱在自己懷裏,低頭親吻對方。楊珞期笑了笑,低下頭接著趕她的路。她用了半個多小時才走到原來的家,站在那時候放學的小巷口仔細打量,壞掉的路燈還是沒有修好,電線杆上的廣告又換了一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也是這樣下雪的夜,白星速捂住她的眼睛,低頭給了她一個青澀的吻。
白星速剛失蹤的那年,她甚至想過回桐城找他。隻是時間不巧,那時候桐城的建築工地發生了很大的事故,很多工人出事,屍體無人認領。警察局忙得人仰馬翻,沒空理她,她隻好在煙江等消息,這一等就是幾年。
那時候的桐城還沒有建起這麽多的高樓呢。她漫無目的的閑逛著,忽然走到了很久之前他們一起去過的小店。每年的聖誕節這家店會舉行買一送一的活動,她和白星速還為此做過一些傻事。她走進店裏,櫃台後麵坐著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身旁的牆上貼著很多便利貼,紙邊已經泛黃,看上去不像是最近幾年的東西。楊珞期漫不經心地掃過那些山盟海誓的句子,忽然在眾多的紙張裏,看見了熟悉的字體。上麵寫的是:“珞期,快回家吧,我想你了。”
她不知道這是遲到了多久的思念,隻是趁著店員不注意,把那張紙撕下來揣進了口袋裏。
那時候撕心裂肺的難過如今也已經漸趨平淡,她溫柔的看著牆上的告白,默默祝福這些曾彼此承諾的人,那時她還沒意識到,每當想念白星速的時候,她的目光就會變得格外溫柔,溫柔得快要流淚。
她在寒夜裏走了很久,以至於回到煙江的第二天她就感冒了。林策來看她的時候還帶來了林深深。林深深是林策的孩子,白星速走了沒多久,林策就苦著臉把她抱來楊珞期身邊讓她幫忙照顧。小孩的母親估計是不想承認這段愛情以及這個愛情的結晶,把她扔給林策之後便一走了之,於是她在漫長的寂寞裏,倒是多了一個小小的陪伴。
楊珞期咳嗽得厲害,深深就伸著胖嘟嘟的小手給她拍背,身邊的林策猶豫了一下,隨後問道:“嫂子,阿速失蹤四年了,按法律規定可以申報死亡了,你要是想去的話我陪你?”
她聽到這話劇烈地咳嗽起來,好不容易平息了這陣咳嗽,她抬起頭,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隻是失憶般地問他:“你剛才說什麽?”
林策明白了她的意思,搖搖頭答道:“沒什麽。”
3
展鄭的婚禮沒過幾天,她就接到了警察局打來的電話。看著來電裏熟悉的號碼,楊珞期有一點顫抖,一般從警察局打來的電話多少都會和白星速有點關係。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平靜,這才接起電話:“你好?”
“是楊珞期小姐麽?”那邊傳來一個陌生警察的聲音,不是負責白星速案子的那個。他們用的都是警察局的電話,所以會讓楊珞期產生錯覺。她輕輕“嗯”了一聲,對麵隨後問道:“請問你認識莫颶森麽?他昨天晚上過世了,他的手機裏隻有你一個人的號碼,你方便來一趟嗎?”
她的身體一僵,愣了一會兒之後點頭:“我馬上就過去。”
楊珞期自己也想不到,她剛參加完婚禮沒幾天,就又匆忙的趕赴了一場葬禮。說葬禮都太隆重,就隻是在林策的幫助下讓莫颶森入土為安而已。煙江又開始下雪,林策處理好了一切之後走出來,輕輕叫她:“嫂子。”他還是保持著以前的那種稱呼,偶爾心情好了想開玩笑的時候會叫她“小嫂子”,隻是白星速不在,他這麽叫多少顯得有點輕浮,時間長了也就不再叫了。楊珞期見他出來,點點頭,轉身先走出公墓。
四年前,莫颶森自首,隨後被查出癌症。這些楊珞期並不知情,還是來認領屍體的時候警察跟她講的。遺體告別環節,林策問她要不要參與,楊珞期搖搖頭,她最終沒有見莫颶森最後一麵。
今天是煙江模特公司周年慶,林策在白星速離開之後簽到了這家公司,由舒赫帶領著發展,正式接替了白星速的位置。怕楊珞期一個人在家寂寞,加上她又是剛剛參加完喪事,林策直接開車把她帶到了公司的慶祝會場。楊珞期沒有穿禮服,好在會場並不是特別正式,她安靜的跟在林策身後,像是看別人的故事一樣看著周圍形形色色的人。背後忽然被誰拍了一下,她錯愕轉身,看到穿著黑色小禮服的舒赫。
舒赫的容顏沒有什麽變化,臉上甚至連一條細紋都沒有,唯一不同的是她剪了短發。楊珞期看著她,好久才反應過來似的,微微一笑:“新發型真好看。”
“謝謝。”舒赫禮貌地回答,卻找不出什麽詞語來回誇楊珞期。她看起來太憔悴了,整個人好像蒼老了十歲,可實際上她應該比自己小五歲還不止。舒赫的眼裏泛起淡淡的難過,不過她很快把這種情緒隱藏了起來:“好久不見,你過得還好嗎?”
“嗯,挺好的。”楊珞期笑得很自然。四周忽然一暗,緊接著大屏幕亮了起來,她對這些沒有什麽興趣,但還是跟隨大家的目光看了過去。屏幕上介紹的是公司這麽多年以來的發展曆程,以及培養出了多少優秀的模特,她心裏忽然生出某種期待,果然,沒過多久白星速的照片便出現在了大屏幕上。
舒赫有點不安,怕這一幕牽動了楊珞期心裏的傷,林策也轉身安慰似的望過去。但是楊珞期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甚至在看到白星速的照片時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好像是自己的男朋友得到了什麽榮譽時,那種女朋友驕傲又帶點羞澀的微笑。舒赫心裏一酸,想去拍拍她的肩膀,但最終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白星速拿到的獎項很多,但結局並不光彩,所以隻短短介紹了幾句便一帶而過。大屏幕上出現了林策的照片,楊珞期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又恢複到最開始的表情,安安靜靜的,有點憔悴。周年慶快要結束的時候,她忽然問舒赫:“阿速走之前,跟你說過什麽嗎?”
“……沒有什麽特別的,過去太久,我不記得了。”舒赫忽然又想起那天小腿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但是她沒有講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有他的消息嗎?”
“暫時還沒有。”楊珞期低下頭。
她是不是哭了呢?舒赫有點難過的想著,也許阿速真的隻是暫時沒有消息,她和珞期一樣,期盼這個男人能再次出現。
4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個“暫時”,一等又是好多年。
楊珞期三十五歲生日那年,收到了展鄭送的特別的生日禮物。他給她介紹了一個男人。展鄭這幾年事業扶搖直上,他覺得不錯的男人一定錯不了。楊珞期看著手機裏男人的照片,相貌俊朗,倒是和之前的展鄭有幾分相似。。她笑了笑,想起如今展鄭明顯發福的樣子,把手機放到茶幾上,習慣性地打開電視,忽然看到寧涵結婚的消息。
距離阿速失蹤到底過去多久了?久到連寧涵這樣的工作狂,都開始想著要結婚了?
自白星速失蹤後,她好像和周圍人生活在兩個世界,別人的時間依舊在跑,而她的時間猶如一潭死水,靜止不動。看看牆上的鍾表,楊珞期關掉電視,穿好衣服走出門。雖然對相親毫無興趣,但展鄭認認真真安排了,她也不好意思拂他的麵子。她比預定的時間晚到了十分鍾,相親的人已經等在那裏。她微笑著走過去,和對方相互做自我介紹,了解彼此的興趣愛好,以及工作收入。然後他送她回家,他們在她家門口禮貌的告別,還互相留下了聯係方式。回家之後楊珞期洗了個熱水澡,出來的時候看到那個男人發來的短信,他說認識你很開心,以後有時間再出來吧,然後是一個溫暖的晚安。
她看著短信,卻忽然發現自己連那個人長什麽樣子都記不清了。
他們開始穩定的約會,林策知道的時候很開心,以為她終於從白星速離開的陰影裏走出來了,唯一不開心的是深深,她一直覺得自己的爸爸應該和楊阿姨在一起的。
後來楊珞期開始慢慢的保養和化妝,因為林策說那樣才能顯示出對對方的尊重,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問道:“林策,為什麽我老是覺得我缺了什麽呢?”
漂亮的衣服,身材也不錯,妝容也蠻精致,可是她這樣站在鏡子前,就是少了點什麽。林策笑笑,說沒有啊,這不是挺好的麽,倒是深深在一旁多嘴,她說楊阿姨,你就像丟了魂似的。
楊珞期神色一滯,林策衝深深使了個眼色,深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乖乖閉嘴。
終於,在約會了很多次,吃了很多味道差不多的高級餐廳以後,楊珞期收到了來自那個男人的求婚。她看著他,依舊覺得自己和他並不是很熟,而且從他的眼神裏,她知道男人也不愛自己。那天晚上他們在花園裏一圈一圈走,他試圖去牽她的手,楊珞期閃身躲開,輕輕問道:“你喜歡我嗎?”
男人輕笑:“我們這個年紀了,還談喜歡,不覺得幼稚嗎?”
“你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麽要和我結婚呢?”
男人依舊在笑:“因為你溫柔,懂事,知道經營自己的生活和事業,從來都不會無理取鬧。不管我遲到還是犯錯,你從來都不生氣,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輕鬆。”
楊珞期沉默下來,想起她也和白星速置氣,也曾經刮壞他的下巴,像小女孩似的拉著他胳膊撒嬌。如果白星速還在,他們大概和這世間的許多平凡夫妻一樣,為柴米油鹽拌嘴,為孩子的教育爭吵。她忽然有些想哭,在男人麵前站定,抱歉地看著他:“對不起啊,我以為我能放下,但其實我不行。我不能答應你的求婚。”
男人似乎已經預料到她的答案,並不氣惱,對她的過往也大概知道一些:“是因為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嗎?”
楊珞期點點頭:“我相信他沒有死,就像很久之前他相信我還活著一樣。”
“你真勇敢,”男人笑笑,“要是他一直不回來,你就這麽等一輩子嗎?你以後會衰老,會生病,會需要人陪伴和照顧,你不怕嗎?”
楊珞期點點頭,她當然怕。他想找一個人搭夥過日子,她也想;他害怕孤單,她也怕。這個男人唯一比她幸運的是他沒有什麽要忍痛放棄的東西,跟誰在一起都是活著,可是她不行。她以為自己能放棄的,其實根本就放不下,更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