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晚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片黯淡的陰影。

她終於清晰地感覺到。

在這個所謂的家裏。

確實,沒有任何一個人,歡迎她的存在。

她就像一個多餘的,令人厭惡的垃圾。

隨時可以被拋棄,被丟棄。

沒有人會在意。

這一刻,她的心,徹底死了。

她曾經以為,謝鴻文隻是對她有些不喜歡。

畢竟,他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液。

她還是他的親生女兒。

可這一刻,謝晚所有的期盼,轟然碎裂。

在他謝鴻文的心中,或許是有一個親生女兒。

但那個人,隻會是謝妙淑。

永遠不可能是她,謝晚。

自己在他眼裏,竟然隻是一個……站街女……

這三個字,比任何酷刑都來得殘忍。

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骨頭縫上。

留下永不磨滅的恥辱印記。

謝晚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走出謝家大門的。

渾身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軟綿綿的,沒有一絲支撐。

雨水依舊瓢潑般砸落,模糊了天地。

她走兩步,便踉蹌著摔倒一次。

又麻木地爬起來,繼續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從喧囂的白晝,走到死寂的黑夜。

雨水混著臉上的血汙,早已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腳下的路,泥濘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

她卻感覺不到。

隻知道,一直走,一直走。

然後,她走到了大海邊。

“嘩啦——”

洶湧的浪潮,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一遍遍拍打著漆黑的礁石。

激起數米高的慘白浪花。

暴雨還在繼續,海風淒厲的像是鬼在嚎叫。

謝晚渾身濕透,血跡斑斑。

她靜靜地站在岸邊,任由冰冷刺骨的海浪一次次衝刷過她的腳踝,小腿。

那冰冷,仿佛能凍結血液,麻痹神經。

忽然,不遠處的迷蒙水霧中,她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溫柔的,帶著淺淺笑意的身影。

是媽媽。

媽媽正站在那裏,微笑著,朝她伸出手。

“晚晚,到媽媽這兒來!”

“媽媽好想你!”

媽媽的聲音,穿透了風雨,清晰地傳到她的耳邊。

謝晚空洞的眼眸裏,終於有了絲光亮。

她一步一步,朝著那虛幻的擁抱走去。

海水冰冷刺骨,卻不及她心中萬分之一的寒冷。

海水漫過她的小腿。

漫過她的腰肢。

漫過她的肩膀。

最後,漫過她的眼睛,吞噬了她最後的視野。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她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終於,可以解脫了。

“快回來!”

“危險!”

就在她任由自己被洶湧的海浪徹底卷走的那一刹。

身後,驟然響起道焦急嘶啞的男聲。

隨即,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托舉起了她下沉的身體。

她不想活了。

她隻想去找媽媽。

那個溫暖的,永遠不會傷害她的懷抱。

謝晚開始拚命地掙紮,用盡全身最後力氣,不停地踢打著那個試圖將她拉回深淵的人。

她要沉下去,回到媽媽身邊去。

那個人……

就是戚朗。

戚朗幾乎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將一心求死的謝晚從怒海中拖拽上岸。

他將她帶到了程淮那裏。

謝晚再次醒來時,已不知身在何處。

精神渙散,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她分不清眼前的景象,到底是現實,還是又一場噩夢的延續。

她隻想把自己關起來。

關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房間裏。

任何光亮透進來,都會讓她瞬間崩潰。

她會歇斯底裏地大喊大叫。

會瘋狂地摔碎眼前所有能觸及的東西。

會用指甲,用牙齒,用一切尖銳的物品,在自己身上劃下一道道血痕。

她隻想用疼痛來證明自己還活著,或者,用疼痛來麻痹那更深切的絕望。

所有能想到的自殘方式,她都試過。

那段暗無天日的時間裏。

戚朗幾乎是日夜不休地守在她的身邊。

他會強行掰開她緊握的拳頭,奪下她手中的碎片。

他會在她崩潰尖叫時,不顧她的抓撓踢打,隻是緊緊地,緊緊地將她擁在懷裏。

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低聲呢喃。

“晚晚,別怕。”

“有我在。”

“無論發生什麽,我一直會陪著你。”

他的聲音,帶著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像是穿透濃霧的光,一點點,試圖照亮她冰封死寂的世界。

是啊,有他在。

那些暗無天日的記憶,再次翻湧上來。

她曾拿起過鋒利的水果刀,對準自己的手腕。

戚朗卻猛地伸出手臂,擋在她麵前。

“晚晚,你劃我的!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最嚴重的那一次,她出現了幻覺。

眼前仿佛出現了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猙獰怪物,正嘶吼著朝她撲來。

恐懼淹沒了她,她尖叫著,轉身就往陽台跑,毫不猶豫地從三樓縱身躍下!

“晚晚!”

一道身影閃電般衝了過來,在她墜落的瞬間,不管不顧地將她死死抱在懷裏。

三樓的高度,急速下墜的衝擊力何其巨大。

他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肉墊,將她牢牢護在身下。

結果,謝晚隻是腳踝崴了一下,輕微扭傷。

而戚朗,當場斷了兩根肋骨,還有嚴重的腦震**。

足足休養了大半年,才慢慢恢複過來。

謝晚記得,自己當時曾虛弱地問他。

“你不要命了嗎?”

她又自嘲地笑。

“我就是個被這個世界遺棄的垃圾,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你不用這麽關心我,對我這麽好。”

“總有一天,你也會厭倦,會像他們一樣,毫不猶豫地拋棄我。”

“我不需要。”

“所以,求你,讓我自生自滅吧。”

可那時,戚朗是怎麽回答她的?

哦,對了。

他目光堅定,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晚晚!你才不是垃圾!”

“你是我戚朗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晚晚,我發誓,我會一直陪著你。”

“這輩子,除非我死了,否則我絕不會放棄你!”

那時的謝晚,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對生活沒有任何希望。

是戚朗,用他日以夜繼的陪伴,用他不顧一切的守護,一點點將她從絕望的深淵中拉扯出來。

是他的溫暖,驅散了她心中的陰霾。

她和他,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相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