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事,周執自以為早就隨著自己改名換姓的時候一同舍棄了。
但是入了夢,一幕一幕卻再次浮現,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似的。
他如今的狼狽,和剛剛逃出祁家的時候沒差多少。
第二天早上醒來,周執絲毫沒覺得放鬆下來,反而更加疲倦了。
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反正他記著一晚上有好火幾次快熄了,他被冷醒,不得不爬起來再丟兩本書進去。
爬起來之後,瞅了一眼外邊,天氣還算可以,至少能看見太陽。
剛剛走到門口,他便停下了腳步,望著一如既往都空空****的土壩子,眼神似是有些落寞。
他輕歎一聲,轉頭看向了旁邊隔壁的幾家同樣破爛的木頭屋子,整個貧民窟都是這樣的屋子。
周執輕車熟路,一頭紮進了平民窟裏,這家敲敲門,那家聊兩句,每個被他拜訪的人都稍顯尷尬。
等他再次從木屋堆裏麵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三支線香,以及挺厚的一遝紙錢。
這些本來就是他家裏的東西。
點三支香,然後一把火。
他在壩子的邊緣對著朝東的方向開始燒紙錢,那地方有個不起眼的小土堆,因為走動的人太多,現在已經幾乎被踏平了。
一邊燒,一邊像是在聊天似的念念叨叨。
“小扒手,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不過也沒關係了。”
周執手中的紙錢不少,但是他燒得挺快。
“我記得,三年之前我來這兒的時候,你還是個十多歲的小孩,想偷我的行李,結果我比你還窮,你看不下去,讓我住進了你這小破屋子裏。”
他再回頭掃了一眼,現在已經空****的小木屋,說話的時候似乎有些自嘲。
“結果過了沒幾天,你出去偷東西被人抓住打了一頓,我到的時候隻能給你收個屍,然後埋在了壩子邊上。你的房子反倒被我鳩占鵲巢。”
雖然周執很清楚,現在那個在院子中始終徘徊的陰魂早就已經被帶去投胎,但他還在繼續說,其中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也走了,我一個人還待在這地方,難免有些太造孽,這是我最後一回給你燒錢了,你在路上好好拿著花吧。”
說罷,他將手中最後幾張已經揉得有些皺的紙錢全都扔進了火堆裏,然後站起身,往貧民窟外走去。
出海城的路線周執早就已經規劃了有幾百遍。
其中坐汽車飛機都挺快的。
但是知道他身世的神秘人現在還未被找到,他不敢如此張揚。
他找到了以前一個偶然認識的開麵包車的司機,花了點錢要求他把自己送出城去。
對方倒也沒拒絕,但隻答應把他送到城邊,一過收費站就轉彎,回頭走人。
周執同意了,畢竟他才是蹭車的那個。
而且,祁家的本宅在海城,勢力範圍也在這一片。
其他地方自然有其他地方的規矩,隻要出了城,知道他身世的神秘人八成不敢隨便亂動手,不然壞了別人地盤上的規矩,會得不償失。
周執沒有行李,上車便痛快得多。
上了車,和司機有的沒的聊了兩句,周執就開始閉目養神。
這一趟,他打算先去隔壁的寧城。
倒也不為別的,隻是那地方清靜而且少有陰圈裏的人。這樣一來,圈子小了,接觸到他的人也少了,麻煩也沒那麽快找上門。
天上今天沒有出太陽,但也沒有下雨,隻是一直陰沉沉的,好似遇到這會有事兒發生。
車開了大約有四十多分鍾,在周執的印象中,估計已經到了郊區。
“嘖,前麵這塊地不好走,你別在旁邊睡了,小心待會兒下巴磕窗戶邊上。”
司機忽然提醒了一句,周執這才睜開了眼睛。
這是個挺高的山坡,隻有一條路,直直的上山頂,又直直的下來,沒打水泥瀝青,完全是泥巴石頭鋪出來的。
泥巴路並不奇怪,但是仔細瞧去,周執皺起了眉,這地方並不尋常。
“這地方是亂葬崗?怎麽會開車開到這兒來?”
旁邊的司機也同樣皺起了眉頭,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不是你要走小路的嗎?最近其他地方都人多車多,就這塊兒沒人來。”
周執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但並沒有阻止司機,畢竟他原先規劃的路線裏確實有這麽一條道。
隻不過,或許是因為沒有出太陽,才剛剛開上山坡,沒走幾米遠,周執便被周圍的空氣冷得打了個寒戰。
這亂葬崗最開始並不是亂葬崗,而是群葬崗。
根據以前周圍有些村子裏頭的習俗,人死了不能燒成灰,必須土葬,於是便抬到山上來,每個人挖個墳立個碑。
但是時候久了,村子裏的人紛紛去了城裏頭,村子裏就沒有這樣的習俗了。
這群葬崗便不再用作正式的喪葬,大多是貧民窟的人死了沒地方埋就會被丟到這兒來,隨便挖個坑,拿土一埋就算完事兒。
現在他們開著車走過的這條道之所以顛簸,很有可能正是因為碾在了某些或新或舊的墳堆上。
橫死之人,難以消怨。
周執甚至不用開鬼眼,都能隱隱約約的看見不遠處,有些土堆或者早就殘破的墓碑後麵,有淡薄的影子正偷偷探出個腦袋,往他們車子的方向看。
但他邊上的司機看不見這些玩意兒,自然也不知道周執為何愣神的盯著外麵,一副警惕的模樣。
他反倒一邊開車,一邊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這地方也沒人來管管,我聽著幾年前就通知說要修路,修到現在還是個破山包。”
一邊說,著司機甚至暗踩油門,打算加快速度。
邊上的周執這會兒反倒成了脾氣好的那個,“大哥你別急,慢慢開,這地方這麽顛,你這一腳油門下去,我屁股怕是都得顛得腫幾個包。”
一邊說著,他看向這司機,眼神中倒有些羨慕。
陽氣和火氣都如此濃厚之人,也難怪不怕這樣的地方。
那司機哼了一聲,雖然臉上不悅,但確實放慢了些速度。
周執本打算借此再次閉上眼睛,但餘光卻在此時看到了不遠處,一個稍顯熟悉的身影。
頓時,他困意全無,忽然小聲急促的說道:“等等,大哥,你先停下來會兒,我……我看見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