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
這一年的年關在洶洶來襲的冷氣流中度過, 宜市極少下雪,一到冬日尤顯陰潮。
整個春節, 春早都蝸縮在臥室裏學習, 年夜飯下桌後也沒有滯留在客廳,沒日沒夜地梳理回顧鞏固知識點。
積累素材,關注時事, 題型訓練,錯題分析, 句式整合, 單詞背誦……
多少輪了?她記不住, 也沒數,仿佛反芻的動物。
二月底重返校園,她與童越碰上頭。對方這個假期似乎也不如好過,整個人跟被榨幹過一輪似的。春早問起來,她說自打決定衝擊北外,她父母就幫她報了個昂貴的課外輔導班,一個教程下來收費十萬起步。
春早微微吃驚, 為她打氣:“那你可要加油了。”
童越欲哭無淚:“你就別給我壓力了。”
到這種時候,每個人都繃著根弦, 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能引發海嘯。班裏氣氛愈發沉悶,下課也跟上課相差無幾, 鈴響後就趴倒一片,沒幾顆腦袋還能昂揚地豎立著。心態樂觀年輕的英語老師偶爾會在班裏播放三兩部勵誌題材的外語高分片,幫助學生調節心態, 勞逸結合。
春初珍的三餐安排也愈發五花八門, 營養均衡堪比月子中心。
還常谘詢春早意見, 問她想吃什麽, 喜歡什麽。春早忘不了那個夜,心有積怨,就故意講些工序複雜的菜肴,日料韓料泰餐法餐,以此為宣泄。
結果女人認真聆聽,有些字眼不熟悉,就從房內取出紙筆和老花鏡,戴上,一道道讓她複述,記錄在冊,貼到冰箱門上,整理成她的衝刺食譜。
每到這時,春早也會矛盾地偏開眼,五味雜陳。
就這樣,高三年級迎來了第一次模考,本次試卷為校考,準備充裕的春早成功拿下首個關隘。
這是她進入宜中後第一次拿到文科班第二,雖然是跟班裏另一位常躋榜首的男生並列。
但對她來說,已是重大飛躍。
班級前十分別被老班叫到辦公室單獨交流,被問及最終高考目標時,春早微微笑,含蓄地回道:“我想不以遊客的身份,在夜晚的未名湖畔散步。”
百日誓師當天,高三年級齊聚禮堂。
不出所料也當之無愧,原也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登台領誓,麵孔峻拔不苟言笑的少年校服齊整,不急不緩地走上正紅色的高台,停立在演講台的叢花後。
班裏同學不約而同地看向春早。
這位曾經的瓜田中心,風口浪尖女主角,隻能佯裝鎮定自若。
“草,是真帥啊。”身邊的童越氣聲感慨。
春早也目不轉睛地望著位於場館中心的原也,默默在心裏認同。有的人,天生就該是主角,理當被聚焦,被花海環繞,被掌聲包裹。
成為許多人青春筆記裏的一頁濃墨。
可等他一番發言完畢,進入宣誓階段,那些紙棉般泛軟的少女心就被意氣風發的激昂鬥誌揭過。
十載鑄劍,今朝試鋒。
競舸之魚,終化鯤鵬。
少年執筆,揮斥方遒。
無懼風雨,必見晴空。
……
體育館裏回**著整齊劃一的聲潮,一聲更比一聲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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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到底不如陽關路,總有起伏,二模市聯考過後,春早因過高的數學難度在考試途中心態崩潰,慌張到大腦空白,交卷時,最後兩道大題解得亂七八糟。
麵色陰晦地回到家中,她滴米未進,還失眠了一宿。
春初珍給她點來幾種她過往喜食的外賣,女生也隻是躲在房裏,寂然得仿若靜物。
果不其然,兩日後,她得到了這次的自測成果,名次下滑三名,數學成績更是慘不忍睹。
遠赴北方理想之境的山道發生重大滑坡,岌岌可危。
如果做不到,怎麽可能跟原也在頂峰相見和重逢。
媽媽有句話說得沒錯,隻有她自己,才能為自己負責。
前所未有的負壓如金鍾罩,將春早困阻其中。
她的狀態也愈發偏執和緘默,胃口變得奇差無比,連續半月都隻草草扒幾口飯就返校或回房,埋頭死讀,一遍一遍地刷卷做題,肉眼可見的蒼白消瘦。
春初珍想方設法地為她提胃口,她都提不起任何興趣。
春初珍擔憂,便趁她在校時,打了個電話給大女兒,反映春早異況,希望她能在五一休息日抽空帶妹妹去外麵轉一轉,散散心,聊一聊。
春暢懟回來:“還不都是你害的。”
春初珍也有幾絲悔不當初,但仍嘴硬:“我害什麽了。當務之急是先把你妹妹情緒調整好,還不到一個月就要上家夥了,她這樣我怕高考都撐不到。”
春暢自然不會拒絕。
勞動節當天,天晴花好,春暢來到出租屋,把五點就爬起來看書的老妹生拉硬拽出門。
她不由分說橫衝直撞。春早撇下筆,根本沒有回絕的餘地。
春暢沒有關心詢問學習成績相關,隻問:“老妹,想想要去哪?公園?商場?遊樂場遊戲廳都行,或者去吃你想吃的東西,地獄拉麵要不要來一個?”
“高考後再出來不行麽……”人生重大時刻在倒秒,春早哪還有閑心,滿腦子都是焦慮緊迫:“我現在隻想你放我回去看書。”
春暢瞥她,不滿嚷聲:“少看兩三個小時會死人啊?今天請聽你老姐的。”
春早不搭腔,在日光裏細眉緊擰,心不在焉。
春暢注意到:“既然已經出來了不要再想那些題目啊單詞啊什麽的了行嗎,好好放鬆,這時候你就不要把自己當做高考生春早,也不要把我當你姐姐。”
春早困惑:“那當什麽?”
春暢甩出重磅炸彈:“把我當小原啊,在跟你約會呢。”
被姐姐這麽一插諢打科,春早總算泄出幾分鬆懈的笑,還要捏拳敲她。
春暢也得逞地揚起嘴角,側頭偏身躲避。
打鬧過後,春早沉靜下來,也思考起怎麽消化這個難得放風的下午,最後她側頭看向姐姐:“我是有個想去的地方。”
春暢沒想到她最終挑選的地方是間咖啡館,像是這座城市的每一間咖啡館,它的樣子並不出挑,口味沒準也樸實無華。尤其她還是一頭工作日必牛飲咖啡的社畜,更是已經自體免疫到麻木。
但她仍演繹出極熱忱極懇切的麵色和聲調,停在吧台前:“你要喝點什麽?吃點什麽?姐姐現在就為你點!隨便挑隨便選!每樣來一種都行!”
春早興趣寥寥,隨便選了一杯瑪奇朵和三明治。
趁姐姐候餐,她走去曾留下過自勉話語的那麵明信片牆,想要回顧那日蓬勃而出的衝動,定軍心平低穀。
牆上掛扣的明信片比前年來到時更密集了,層疊錯綜,像一片與日繁茂的樹,不斷抽出詩意和夢景的新葉。而曾銜留下彩色羽毛的飛鳥,總能徙回此處,重溫往昔歌謠。
春早在距離牆還有一米的地方戛止住腳步。
牆上卡片多為簡潔款,所以她那片純粹的藍海並不難找,但此時此刻,有另一張畫麵一模一樣的明信片與她的那張靠放在一起,交疊著,左右相依。
心頭似過電,隱有預感浮出,春早忙不迭將旁邊那張卡片挑高,查看背麵的內容。
“我會一直陪你到海水變藍。”
目及落款那個簡單一筆的圓圈時,春早不可置信,心有滾雷過。她下意識回頭,目光橫掃咖啡館內每個安謐明亮的角落,每一張人臉,須臾體會過來,也像是被鹹澀的海水從頭到腳地淹沒。
春暢端著餐盤找來時,不禁頓足。
她搞不懂,自己的妹妹為何會突然對著一麵明信片牆淚流滿麵,掩麵痛哭。
但她一句沒有問,也不上前,就停在那裏任由她宣泄,麵目溫和。
……
這次的出遊似乎成效顯著。
回來的春早不再拒食,從迷茫困境中脫出,開始重架心態,放下內耗,合理安排規劃自己的最後一輪複習計劃。
步入五月後,榴花照眼,氣溫激增。三模後的每一天都像是進入循環,快如閃電,也冗長得像是一場被山火岩漿覆沒的紀元。焦躁難耐之餘,亦有欲將新生的希冀蓄勢待發。
高考前最後一周的一個夜晚。
全年級奔走相告,聚攏到走廊裏,花圃邊,樹影下。仿佛自發組織的千人唱詩班,為禱告,為朝聖,朝拜青春的高光和散場。於此刻,於此景,無關黯淡或輝煌,收斂或張揚,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的真諦和信仰。
第一扇窗滅下去,整個校園在分秒間化為全黑的島嶼。
幾叢試卷雪片般從高處落下,仿佛儀式的開場,音響裏漫出旋律。
光汙染荼毒的城市中心鮮見星空,但統一發放的熒光棒默契匯聚成地表的銀河,燦爛而盛大。
熾熱的晚風裏,年輕的嗓音開始齊聲共唱,
“最美的願望
一定最瘋狂
我就是我自己的神
在我活的地方”
有人扯著嗓子嚎嚷,有人晃動身體哼吟,嘹亮振奮的詞曲在教學樓間四麵八方地震**。
這是屬於所有人的演唱會,每個人都是觀眾,也都是主角。世界仿佛下了一場金色的溫暖的雨,大家都熱淚盈眶。
春早與童越挨站在一起,手攥著手,被人群擠至欄杆最前方。
她們不時相視而笑,有節奏地擺動著熒光棒,也被氛圍侵染,鉚足勁地放聲歌唱。
隔著攢動的人頭,她看到了斜對角扶欄後矯矯不群的原也。
少年仍是夜間最皎潔的月亮。他唇瓣並未翕動,沒有跟唱,隻是淺勾著嘴角,望向她的方向,不移分毫。
“你不在乎我的過往
看到了我的翅膀
你說被火燒過才能出現鳳凰”
春早也止了聲,舉高手,飛速揮舞自己手裏的光點,回應他。
在原也愈發燦然的笑容裏,她的唇畔也迸出更大的弧度,雙目閃爍,鼻頭酸脹。
“逆風的方向
更適合飛翔
我不怕千萬人阻擋
隻怕自己投降”
……
六月七號,整裝待發。
不全力以赴,怎麽對得起數載伏窗,還有那些在書山題海間起落沉浮的苦讀時光。
英語作文最後一筆落下,原也按下筆帽,似收劍入鞘,男生輕吸一口氣,翻頁細查,也靜候到點的鈴響。
至此,成績的宣判已結束。
但他還有待完的誓約。
監考老師收走試卷,考場外聲囂漸出。
原也第一時間起立,同一考場的同學追過去,想要拉住他一同出校並對題,而他恍若未聞地奔出教室。
往大道和校門湧動的學生像是破網的魚群,烏泱泱的,或飛竄,或慢遊,不時翻騰出自由歡呼的水花。
而原也是唯一逆行的存在,清瘦的少年似白艇,劈開人潮,速度快到義無反顧。
春早與童越的考場在上下層,她們找到彼此,也拉住彼此,同時露出暢意滿滿的笑容。
童越擠眉弄眼:“看你狀態考得不錯哦~?”
春早自信無疑:“畢竟最後一門是英語誒。”
童越嘁一聲,挺胸收腹:“我覺得我也還可以。”
春早斜她:“要不……對個答案?”
童越立刻雙臂交叉,告饒:“NO——放過我吧。”
春早不由抿笑,思及回家後就可以拿到手機,下台階的步伐都變得輕快且急。
她與童越並肩出樓道。
淡金色的日光漫過女生的劉海和眉眼,本還在說笑,回眼一瞬,她瞳孔驟縮。
逆光餘暉間,少年幾乎是撞過來的,挾著風,迅猛到足夠讓她往後趔趄。
下一刻,她被擁入懷中。
那麽不假思索。
還那麽滾燙,那麽緊密,能把她淚花立刻擠出。
船終於靠岸。
在他始終如一的渡口。
作者有話說:
“我一定,一定,第一時間,回到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