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擊破水中天。
短暫的寂靜後,屋內忽然喧鬧起來,好幾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問:
“你是說病人說謊?”
“你怎麽知道不是投毒?”
“不是投毒是什麽?”
賀主任更是憤然道:“病人怎麽可能說謊,她是親耳聽到鍾點工說投毒的!”
看他那義憤填膺的樣子,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病人是他老婆。
這邊一院的醫生護士都很激動,腦科醫院的兩位主任卻比王磊還淡定。
嗬嗬,真有意思,如果病人是猜測也就算了,但她說得很清楚,是發病後昏昏沉沉叫不醒,鍾點工誤以為她昏迷,得意地說早就想毒死她了。
之後鍾點工還扇她巴掌,拿鑰匙戳她臉,之後又特意等了好長時間,才給跟老友聚會的張院長打電話。
這麽明確無誤,你跟我說沒有投毒?
麵對突如其來的喧嚷疑問,王磊沒有反駁辯解,而是點頭道:“你們說得對,患者沒有說謊。”
屋內又是一靜,眾人都迷惑了。
你小子怎麽自己打自己臉?
你究竟想幹什麽?
不過剛才的質問是因為震驚,震驚過後,眾人都冷靜下來,等待王磊進一步的解釋。
王磊手指張夫人的眼睛:“失明是一個重要線索,但正因為它太重要,而掩蓋了另一個更重要的線索。”
王磊俯身呼喚張夫人的名字:“韓瑪麗,韓瑪麗,醒醒。”
韓瑪麗隻是嗜睡,而非昏迷。
嗜睡跟昏迷的區別就是能叫醒,韓瑪麗被叫醒後,茫然睜開眼睛,立刻又閉上。
王磊馬上又把她叫醒,詢問道:“韓瑪麗,現在有哪兒不舒服嗎?”
韓瑪麗眨了眨眼睛,翕動了一下嘴唇,隨後就再次閉上眼睛。
眾人都等著王磊的下一步解釋,王磊卻直起身:“這就是那個更重要的線索。”
裝神弄鬼!
賀主任心裏大為不滿。
病人重病在身,無力跟你對答,你就這麽叫一下,她連話都沒說一句,有個屁的線索!
鄭院長疑惑地問道:“王磊,這能說明什麽?”
話音未落,一個四十多歲的醫生擠上前,神色激動,正是王磊的老搭檔、一院最年輕的科主任——神外主任丁銘。
丁銘伸手翻動韓瑪麗的眼皮,然後也跟王磊一樣呼叫道:“韓瑪麗,醒醒。韓瑪麗,韓瑪麗!”
韓瑪麗再次睜開眼睛,一秒鍾不到,又閉上了。
“我明白了!”
丁銘大聲說道:“重症肌無力!”
這個病名真是石破天驚,重症肌無力跟韓瑪麗的表現相差太遠了,根本沒人會往這方麵考慮。
丁銘頓了頓,感覺重症肌無力可能性實在太小,又加了四個字:“(重症肌無力)樣綜合征。”
賀主任頓時從初聞重症肌無力的驚訝變成了好笑。
你丁銘怎麽跟王磊一樣說話不經腦子了?
重症肌無力的判斷剛出口,你就知道不對,趕緊打個綜合症的補丁,可這補丁真能補得上高熱、頭痛、失明、偏癱……如此之多的缺漏?
說到重症肌無力,專攻神經的腦科醫院是當之無愧的專科醫院,兩位主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胡扯”二字。
其中一位當即問道:“依據何在?”
丁銘解釋道:“你們看她的眼瞼,表麵看是因為重病虛弱,無力睜眼,但實際上是因為肌無力,眼瞼下垂。”
重症肌無力是一種肌肉收縮乏力的疾病,它的首發症狀就是上眼瞼下垂。
這種因為眼外肌收縮無力導致的眼瞼下垂,跟因為身體虛弱而無力睜眼有本質區別。
丁銘繼續解釋:“如果仔細觀看,就能發現雙眼瞼下垂程度不一,失明的右眼,眼瞼幾乎完全睜不開。而左眼就能睜開,隻不過不能維持。”
這次沒人質疑,因為虛弱所致的話,必然是雙眼一致的,如果不一致,那就必然不是全身性因素,隻能是局部病變。
局部病變的話,可不就得考慮重症肌無力?
頓時好些專家往前擠去,爭相翻看韓瑪麗的眼瞼。
王磊和丁銘默默後退幾步,讓更多人確認。
雖然王磊心裏已有定計,但醫院裏治療病人有固定規程,除非隻有一個醫生參與急救,否則都不可能像大俠們那樣快意恩仇拔刀就砍,而是必須說服其他人取得一致。
如果不能說服所有人,或者說不能讓所有人都不反對的話,哪怕是一隻剛畢業的小護士,都有權拒絕執行大主任、大院長的醫囑。
這是法律賦予的權力,也是醫護人員的義務,為的就是發揮多數人力量,避免個別人的亂命。
當然,敢於對抗上級堅持己見的醫生護士很少,但至少這種多人矚目的特殊病情,不能拿出真材實料的話,意見肯定不會得到執行。
這種檢查很簡單,很快眾人就得出一致結論。
那位腦科醫院的主任讚道:“王醫生和丁主任的觀察真是細致,差點漏掉了這一重要線索。”
“對,這個線索太重要了。”
“上瞼下垂,可不就是重症肌無力的特征性表現?”
張院長傳染病出身,又脫離臨床日久,對神經係統疾病了解不多,此刻見眾人貌似取得統一,心中憂喜交加。
憂的是重症肌無力算大半個絕症,隻有少部分人能自愈,有一部分人終將死於呼吸麻痹,或者死於長期臥病帶來的各種並發症。
喜的是病因找到,至少現在不會死,以後也有自愈的小小希望。
但張院長高興早了,那位主任讚歎過後,馬上提出疑問:“可這還是不足以診斷吧?別說重症肌無力,哪怕是綜合征,證據都不夠。”
另一位腦科醫院的主任表示支持:“對,僅僅發病速度這一點就有問題——哪怕是急性重症型,也不會這麽快吧?”
急性重症型重症肌無力進展迅速,會在數周內就從正常進展到呼吸麻痹,直至死亡。
但半個晚上就發展成韓瑪麗這樣的,實在是太快了點。
丁銘辯解道:“這隻是一種可能性。事實上,中毒是可以引起重症肌無力樣綜合征的——如果是中毒,就能部分解釋偏癱、失明、頭痛,發病快也不奇怪。”
那位主任還是搖頭:“有點牽強。”
丁銘攤了攤手:“上瞼下垂還能有別的解釋嗎?這樣的病情,除了重症肌無力樣綜合征難道還有更好的解釋嗎?王磊,你說呢?”
王磊沒有正麵回答,而是走上一步,擠進人圈,指了指韓瑪麗的嘴:“如果我沒有判斷失誤的話,這裏還有第二個重要線索。”
還有第二個我們遺漏的線索?
眾人紛紛看向韓瑪麗嘴唇,賀主任心中驚疑:這小子,真就這麽厲害,總能看出我看不出的東西?
不可能,一定是裝神弄鬼。
他心裏不甘心地想著,身體卻不受控製般地往前擠了擠,目光投向韓瑪麗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