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值正午十分,今日的陽光非常不錯入秋的太陽雖然斂了幾分毒辣,卻還有幾分燥熱,烤得秋蟲都蔫了許多,鳴叫聲都有氣無力,使人聽了也昏昏欲睡。
山間小道那邊來了個光頭和尚,和尚濃眉大眼的,看起來隻有少年年紀,帶著幾分俊俏幾分笑顏,笑嗬嗬的慈眉善目。
他身著灰色僧袍,背著個打著補丁的包袱,手中念珠轉動著,口中念念有詞。太陽雖然正午高懸,但是小和尚未曾見一點汗漬,看起來不被環境所影響。
這條小路離官道甚遠,因山路崎嶇難行,一般無平常百姓往來。然而這條小路卻能比官道少繞兩座山頭,也不乏有偶爾藝高人膽大之輩途徑此處。
小和尚的腳程不快不慢,步子卻好似測量過一般,落腳的距離一致協調,路雖崎嶇可他的身形卻很穩當。
前麵不遠處出現了一片密林,此路通密林而過,站在路的這邊極目眺望,竟望不到林子的那頭,可見枝葉相當繁茂。
此林也有個名號——黑木林,和尚隻知其名不知其何命此名,他前腳剛踏入此林,便頓感一陣清涼之意從頭到腳灌頂而來。
還未等清涼之意落到腳跟,隻聽山林中傳來一陣破風聲,呼嘯間朝著和尚而來,他抬了抬眼沒甚動作,隻聽“咚”地一聲悶響,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落入麵前的土路上,已是入泥一半有餘。
隨之而來四條人影從樹上落下,高喊道:“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和尚定睛一看,是四個虎背熊腰的漢子,他們的臉上都髒兮兮的,沾著些碎葉子,手裏各提溜著一把大砍刀,有幾口刀的刀刃都翻了卷,看起來著實煞人。小和尚這才明白為何此處名為黑木林,果然夠黑!
他雙手合十道了句阿彌陀佛,臉上依舊不曾著慌,仍然一副笑眯眯地表情,嘴裏道:“小僧隻是路過貴地,出家人也不曾有金銀黃白之物,萬望各位好漢高抬貴手,給小僧行個方便。”
那為首的漢子啐了一口,“賊禿驢!休得誆我!你那背後包袱鼓鼓囊囊,定是有不少好東西,快給爺爺們拿來,換你一條狗命!”
小和尚歎息一聲,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雙手合十作揖,緩緩地將包裹移在胸前,眼中一片悲憫憐意的看著眼前眾人。
漢子被他看得著惱,“禿驢搞什麽鬼把戲,給爺爺拿來!”說罷欺身上前,想要前來奪和尚手中包裹,眼看著離和尚還有兩三步光景,和尚卻仍然呆呆站著未動。
忽然間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震得山林飛鳥盡散,幾個大漢的耳膜也嗡嗡作響,忙慌張的四處張望著。
隻見破空射來一把長劍,幾個漢子連忙後退,此劍插在了路中間,隔開了漢子們與小和尚。
未等眾人仔細端詳此劍,一個身影亦飄落下來,竟是立於劍柄之上,長劍卻未再插入土中分毫。這手精妙的輕功駭得漢子們心裏發怵,連小和尚都睜大了眼睛。
此劍通體銀光閃爍,寒氣逼人,劍柄雪白似象牙之色。劍穗卻是一抹嫣紅,似霞又似血,讓人不由得心頭發寒。
劍上立著位年輕公子,唇紅齒白、劍眉星目,發出陣陣的笑聲,眼中射出的神光直叫人膽戰心驚,此人著大袖青衫,袖口繡有銀絲雲團。他的頭發束起紮著個道士髻,姿態甚是灑脫,可看其形容卻更像書生的模樣。
為首的漢子見其輕功高絕,也不敢放肆,倒提著手中砍刀拱了拱手,“公子雅興,咱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煩請公子自便。”
那公子此時才止住笑聲,斜眼看了看他,“本公子素來喜歡看熱鬧,也喜歡管閑事,我才剛來你卻趕我走,十足的失禮哦!”
漢子麵色一變,冷言勸道:“公子如何行事我管不著,但是勸公子莫惹禍上身。我等在此發財已久,未擋公子去路,還請公子自便!”最後這句話他擲地有聲,加重了幾分語氣。
隻見那位公子不怒反笑,拍手笑道:“好好好,好一個發財已久,此間之路並非正道,本公子今天是管定了!”
這邊公子話音剛落,那為首的大漢已是率先發難,手中零星寒光射出一片,朝公子當頭兜去。
“公子小心!”小和尚急切地提醒了一句。
公子搖了搖頭,並未慌張,他銀絲袖袍一揮,將一片寒芒盡數攏入袖中,不知他用什麽法子又將其倒射而出,反敬給了那四個漢子。
那四人也並非庸手,急急架刀擋掉暗器,幾枚銀針應聲落地,隻見上麵泛著紫色暗光,應是塗了劇毒。
“好個繡花娘子!”公子似讚實諷,四個漢子惱羞成怒,上前封住公子四方退路,隨即劈刀而上。
公子一踢劍柄,長劍射向其中一人,那人架刀一擋,“當啷——”一聲響過,那人後退一步,刀麵仍有回音未絕,雙手也是震得發麻,他仔細一看發現刀麵劍過之處已是留下一處豁口。
劍雖被他彈回,可他的信心已經被震碎了,背後出了一身冷汗,握刀的手也是軟了幾分,
公子也不管他,回彈的劍落入手中舞得劍光淋漓,此劍如同一條靈蛇般遊走於四人之間,盡是朝著四人的大穴吐著蛇信子,每每叫人猝不及防。
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可今兒個的話看來得倒著說,應是八手難敵雙拳。沒想到這公子看上去文文弱弱、文質彬彬的樣子,下手卻硬的讓人虎口生疼。
那四個漢子此時已是落入下風,隻有將手中之刀盡力去施展,卻發現自己的刀連這位公子的衣角都碰不到一絲一毫,隻有招架的份兒,卻沒一點還手的份兒。
那為首的漢子也瞧見自己的精鋼大刀上也是被砍了幾個豁口,這時才心知公子手中的寶劍居然是神兵利器,不是自己等人能應付得來的。
四人情同手足又朝夕相處,不用多說什麽,一個眼神也互相能明其心意。
幾個人同時賣個破綻,都隨手撒下一片寒光,腳下抹油已是準備開溜。
後麵傳來公子的笑語:“幾位朋友可真不夠意思,賬還沒算完難道就要先走嗎?”話音剛落破風聲已至四人身後。
四個漢子幾乎同時都著了道,隨著四聲“撲通”的聲響,幾人已是被點了麻穴,紛紛如中箭的鳥兒一般直直落到地上。這時他們四人才看清,打中自己的竟是四枚銅錢,他們驚駭之餘已是動彈不得。
公子收起寶劍,開心的直笑,“瞧瞧,買路財給了你們了,你們卻又不收,這又是哪家的道理?”
那為首的漢子用全身唯一能動的嘴巴求饒:“小人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公子,請公子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吧!”他這下可算是真的認栽了。
這位公子擺了擺手,搖搖頭道:“非也非也,你們與我並無瓜葛仇怨,還是請這位小師父跟你們算算帳吧。”
小和尚這時也是走了過來,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阿彌陀佛,小僧謝公子出手相助。”
公子隻是笑著搖了搖頭,還未等他說話,這邊地上的四人已是哭天搶地地求神僧大發慈悲,饒他們一條狗命,他們家裏還有老幼婦孺雲雲……
小和尚麵色依然悲憫,回身問公子:“請問公子,這幾人可否交予小僧定奪?”
“當然,這本就是你們之間的事兒。”
小和尚稱了聲謝,“他們這種情形可持續多久?”
公子想了想,“我出手不算重,點了麻穴動彈不得,大概半天都是這副模樣。”
“既然如此,那就請各位在此等候了,你們的麻穴此時不便解開,置你們於此地聽天由命吧!”
幾個漢子聽了這話鬆了一口氣,他們熟知這裏,知道一般並沒有人過往,幾人在此雖動彈不得,卻應該有驚無險並無甚大礙。
剛想到這兒小和尚又說話了,“剛才我來時那邊有猛虎欲加害於我,本著慈悲為懷的佛旨,我也隻是將它如你們一般弄暈在那邊。可惜小僧功力不及這位公子,那些猛虎怕是比你們先醒……”
說到這裏小和尚雙手合十道了句阿彌陀佛,“請各位施主聽天由命,好自為之。”
一番話說完,小和尚頭也不回的繼續前行,留下一地驚恐萬分的漢子已是渾身癱軟,腦子回不過神來了。
公子大笑幾聲,也未曾理會這一地眾人,向著小和尚的方向追了上去。
“好你個小和尚,心眼還不少,手段也很高啊,不過你可是犯了殺戒哦!”公子與小和尚並排同行。
“施主此言差矣,小僧從未殺生也不會殺生,敢問那幾人是小僧所殺嗎?”
“那倒不是你,可因果在你,你小和尚此舉雖不沾染因果卻已在因果之中,那幾人依舊因你而死。”
“那幾人死了嗎?”小和尚問道。
“呃……那倒沒有……隻不過……”
“隻不過早晚的事對嗎?可你又能保證沒人經過那裏,沒人相救嗎?求仁得仁而已,聽天由命罷了。”
頓了頓小和尚又說,“況且,他們的刀下亡魂無處申冤,他們又有什麽可說,隻不過因果輪回,現世得報!此時我放他們一人不是真慈悲,殺一人而能救千百人於水火之中,這才是真慈悲。”
“好!好!好!”公子連道了三聲好,“你小和尚很對本公子胃口,敢問你可是去長安參加中秋萬聖法會嗎?”
“嗯?公子一言中的,正是如此。公子也是嗎?”
“哈哈,這天下哪裏有熱鬧哪裏就有我,聽說那裏還有不少熱鬧事,當然要去見見世麵,可能否與小和尚同行?”
小和尚雙手合十,“施主請便,小僧自然是不介意,敢問施主名號?”
“此時姓呂,此時名岩!”
小和尚一愣,隨即也笑了,“呂岩施主見笑,小僧此時、此世法號觀相,請施主多多照拂。”
二人對視而笑,結伴而行繼續上路。
呂岩公子與觀相小和尚結伴趕路,此處離長安不算太遠,離中秋還有些時日,兩人倒也並不著急,依然施施然前行。
這日午後他們來到一條河邊,對岸有個很大的鎮子。河上本有一座石拱橋,由於年久失修已經坍塌損壞,來往行人需坐船渡河而過,十分的不便。
他們二人排著隊也隨著人流上了渡船,等過了河他們發現岸邊不遠的鎮外集市中,有不少人正在向殘橋邊聚集,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攥著什麽東西,這些人一邊走還一邊互相議論著。
“老張啊,你砸中了那小娘子了嗎?”
“哎,哪能啊,真是他娘怪了,明明銅錢兒都砸過去了,眼看著都要到身上了,那小娘子一轉身卻又躲過去了,實在滑溜的緊!”
“錢員外,你都這麽一大把年紀了,還想娶那麽如花似玉的姑娘,身子骨受得了嗎?”
“孫老板,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家裏的也娶了二房了,竟然也來湊這個熱鬧?”
“嘿嘿。”那人幹笑兩聲,“修橋補路嘛,是善行功德,我老李今天是來攢功德積福報的,你們都別跟我搶,我一定要把那小娘子帶回家。橋要修得,小娘子我也要得!”
呂岩聽的一頭霧水,前麵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是在搞比武招親還是別的什麽?同船而渡的另幾位也聽見了這些議論,有好事者向路邊一個擺攤的小販問道:“請問大叔,這鎮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些人都火急火燎的往哪裏去?”
小販見這位問話者說話客氣,衣著也是不凡,不禁對這位公子高看了一眼,便向他解釋道:“這位公子是外地人吧?您有所不知,這兩天我們鎮上發生了一件奇事,這事就與那小娘子有關。”
呂岩一聽這話就來了興趣,而觀相和尚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念菩薩經,低垂著眼眉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