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晚秋,從溫州坐客車,行程三小時二十分鍾,到新昌天已向晚。新昌未通高鐵,時隔十多年後再坐客車,雖不比古人水陸輾轉,卻由此生出一分古心。
新昌與嵊州,古屬剡縣,俗稱剡中。這是一塊盆地,西北是會稽山,東北是四明山,南邊是天台山。剡溪和曹娥江兩條水係呈向心性集中。從初唐到晚唐,整整一個朝代,文人名士,如高山流水,紛紛朝著浙東這一方水土一路唱和而來。詩歌史統計,有四百五十一位詩人,留下一千五百零五首詩篇。《全唐詩》收載的詩人兩千餘人,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詩人來過浙東。《唐才子傳》收錄才子兩百七十八人,上述四百五十一人中就有一百七十三人。李白、孟浩然、杜甫、白居易、溫庭筠、元稹、劉禹錫、岑參……從錢塘江抵蕭山西陵(今西興鎮)渡口進入浙東運河,到達越州(紹興),然後沿越中剡溪上溯,經剡中到達天台的石梁,支線還到了溫州。這條“浙東唐詩之路”,成為繼“絲綢之路”和“茶馬古道”後的又一條文化古道。
李白的《別儲邕之剡中》詩雲:“辭君向天姥,拂石臥秋霜。”公元726年,李白登天姥是在一個秋日。我此行也是。入眼之物,是李白看過的,也是一眾詩人看過的。
一 石城山的魏晉時光
白雲山莊,在石城山入口。晨起,幾個人相約去石城山。原來昨晚散步折返處不遠就是放生池了,隻見山泉漾漾於一潭。山道在這裏呈“Y”字形分叉,一條向南,一條向東,大佛寺在東。山徑曲折,有幾處鑿山而過。山峰竦峙,雜樹染秋,人在山中,不知山深幾許。有岩石壁立如削,上麵刻著“麵壁”二字,一看是北宋米顛留於此。“古藤絡蒼岩”“石梁臥秋溟”,山中仍是晚唐詩人唐彥謙所見之物。
穿過一道窄門,懸崖峭壁拔地而起,天也被擠壓成狹長的一片。幾間禪房緊貼左側岩壁延伸,右側,一座重閣飛簷的殿宇沿一塊獨立的巨岩而建,指示牌上寫著“彌勒佛石窟造像”,才知大佛就在此地。
陽光在巨岩上飛濺開來,而後又跌落,光的瀑布,在岩下聚成一潭。陽光下的小小禪院,古雅明淨。
石窟內,腳手架橫豎交叉圍起大佛的周身,問一僧人,說,是準備重新裱金。腳手架內,高五丈的大佛結跏趺坐,法相莊嚴,兩隻手掌交疊作禪定印。
佛前佇立良久,耳邊似有“叮叮”的鑿石聲傳來,而後聲音越來越密集,恍惚間,大佛上下都是幢幢人影,其中有三位僧人,應是僧護、僧淑和僧祐。
僧護是開鑿大佛的最初發願者,年少出家,隱居在石城山隱嶽寺。據傳,僧護每次經過寺北端的一處數十丈岩壁,都會看到光明煥發,聽到絲竹管弦之聲,於是在此摯爐發願,鑿岩鐫刻十丈彌勒大佛。至南朝建武期(494—498年),僅成麵璞,後因病辭世。當麵璞——大佛模糊的臉廓從岩石中浮上來時,石城山億萬年前的頑石都為之默默雙手合十吧。
僧淑繼其遺業,但因經費不足,也沒能完成石窟大佛。鐵鑿停下來就是經年。山中風霜雨雪如故,高僧名士進山的腳步卻是絡繹不絕,他們到山裏來,鬆下煮茶,石上聽經,泉邊清談。
東晉以後,衣冠南渡,北方的士族大家紛紛南下,浙東以會稽為中心,成為南方的文化中心。在嵊州和新昌一帶,高僧輩出,名士迭現。白居易在《沃洲山禪院記》中說:“東南山水,越為首,剡為麵,沃洲、天姥為眉目。夫有非常之境,然後有非常之人棲焉。晉宋以來,因山洞開,厥初有羅漢僧西天竺人白道猷居焉,次有高僧竺法潛、支遁林居焉。次又有乾、興、淵、支、遁、開、威、蘊、崇、實、光、識、斐、藏、濟、度、逞、印凡十八僧居焉。高士名人有戴逵、王洽、劉恢、許玄度、殷融、郤超、孫綽、桓彥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謝長霞、袁彥伯、王蒙、衛玠、謝萬石、蔡叔子、王羲之凡十八人,或遊焉,或止焉。”
石城山最早的開山者是帛僧光,於晉永和元年(345年)來到江南,棲止於石城山的石洞中,後來跟他學禪的人越來越多,在旁邊建起了茅棚,逐漸形成了石城山的第一座寺院隱嶽寺。帛僧光在石城山修禪五十三載,晉太元末年(396年)辭世。隱居沃洲山的高僧支遁晚年也住石城山,建棲光寺,太和元年(366年)卒於此。
石城山的佛胎,在天地間孕育著。某日。某人。這個“某”可能是一位高僧,也可能是一位名士,也可能是任何一位到石城山來的普通信眾。他,或者他們的目光觸及大佛的石胎時心中一動,心願如草芽拱破凍土,萌生接續僧護和僧淑的遺願。
前車之鑒,行願也需要智慧呀。環顧天宇茫茫,青山蒼蒼,世間隻有一個人可完成大佛造像。是誰?此人就是當朝天子梁武帝。怎麽辦?想辦法呀!找卸任回鄉的官員陸鹹謀事。陸鹹知道此時深得天子器重的建安王蕭偉體弱多病,正辭職在家養病,以他的財力、勢力、信仰,致力於營造彌勒大佛正是時候。真是找對人了。後麵就是《髙僧傳》裏記載的靈異之事了,說陸鹹一日夜宿剡溪,風雨如晦,夜不能寐,稍一打盹見三僧來告,說建安王若能完成剡縣僧護所造的石像,病體就能平安。於是陸鹹上奏建安王,建安王上奏梁武帝。這辦事的理路跟現在一些事情還是一樣。
梁天監六年(507年),梁武帝敕遣僧祐到石城山專任營造石像。僧祐是一位在齊梁佛教史上留下不朽業績的名僧。《高僧傳》裏說:“祐為性巧思,能目準心計,及匠人依標,尺寸無爽。故光宅、攝山大像、剡縣石佛等,並請祐經始,準畫儀則。”光宅寺位於當時丹陽的秣陵(今江蘇省南京市),攝山大像在南京棲霞寺,至今已不存,隻有剡縣石佛即今大佛寺彌勒像成為僧祐僅存於世的傑作。僧祐不是以尺寸而是完全憑經驗靠目測建造大佛。
僧祐在造像過程中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雕刻右掌。忽然橫絕,改斷下分,始合折中”。後人根據此文推測,僧祐最初設計的大佛右掌可能作前伸的施無畏印,後因石材斷裂,遂改為雙手於腹前相合的禪定印,而佛像結跏趺坐與禪定印是相配的,這是造像的儀軌,由此石像也由原來的站高十丈改為坐高五丈。這件事情記載在劉勰的《建安王造剡山石城寺石像碑》。劉勰是僧祐的好友,碑文中讚譽僧祐營造的剡縣石佛為“不世之寶,無等之業”。劉勰因“文長於佛理”,當時京師的寺塔及名僧碑誌都請他製文。這些碑文,到今天也已散失,這篇長達兩千兩百餘字的剡縣石佛碑文成為劉勰除《文心雕龍》外難得的存世名文。彌勒大佛也因前後曆三十年經三僧而成,被稱為“三生聖跡”。
今天的大佛已不是石像,而是石胎木架夾苧裱金像。新昌大佛至初唐時期仍是石質大像。一九八九年,大佛左臂肩及胸腹大塊泥層塌落,露出隱在泥層內的木框架和石胎,並裹以生漆苧麻布,然後進行衣褶加工以及磨光和裱金。一九九〇年開始維修,發現麵目也有木框架。
大佛這一變化與北宋開寶六年(973年)錢俶重修大佛有關。“鼠雀之穿壞,又渥其塗彩,葺以梓材。”錢俶的這次維修記載在宋惟演所作的《重修寶相寺碑銘》。“葺以梓材”,可能就是大佛由石像變為石胎木架夾苧裱金像的開始。
門外放著一塊“石彌勒大佛裱金緣起”的告示,寫著:“大佛寺按照新昌縣人民政府意見以及廣大信眾的心願,按照文物保護規範要求,根據南京博物館維修設計方案,需要維修裱金淨資一億八千萬元,由寺廟籌集,專款專用。於二〇二〇年二月底重裱大佛金身。有緣者請慷慨解囊,隨緣樂助,福不唐捐,功德無量。”據說,史上記載石窟大佛維修達十五次之多。在一千五百多年的時光裏,我們見證了大佛最近一次的裱金莊嚴。
李白詩雲:“新昌名跡寺,登臨景偏幽。僧向雲根老,泉從石縫流。寒中鳴遠漢,瑞象出層樓。到此看無厭,天台覺懶遊。”孟浩然詩雲:“石壁開金像,香山倚鐵圍。下生彌勒見,回向一心歸。竹柏禪庭古,樓台世界稀。”一個說“到此看無厭”,是“有”;一個說“下生彌勒見”,是“無”,有李孟詩文在此,任何的描繪都是貧乏的了。
朝山外走去。我走過的路,李白走過,孟浩然走過,羅隱走過,陸龜蒙走過,李賀走過……把來過的人的生命長度連接起來,也無法抵達山裏一塊岩石的生命長度。一些腳印會重疊,目光也會重疊,這一腳,說不定就踏進了李白的腳窩裏,呼出去的氣,彌散在草木間,從此石城山也收藏了我的氣息。
二 一首唐詩三碗茶
月色寒潮入剡溪,青猿叫斷綠林西。
昔人已逐東流去,空見年年江草齊。
公元767年,陸羽乘一葉扁舟從湖州苕溪出發,進入越州剡溪時已月上東山。陸羽多次入剡,留下的詩歌隻存這首《會稽東小山》,入剡考茶的成果卻屢見於《茶經》。陸羽是我傾慕的人,他走遍千山萬水,隻做一件事——寫一部曠世的《茶經》。
在剡地,與陸羽隔著一千多年的時光,遇見茶山、茶村、茶詩,還有一杯剡溪茗,它們都有著陸羽的氣息。
不到剡中,焉知茶山之深廣。茶壟,如雲似水,從山穀湧上來,又向四圍延伸開去,一些漫到腳邊,一些淌到雲朵裏去了。
此地屬東茗鄉。秋天的茶山有著坐下來喝茶的那一份沉著和寧靜。茶事看似結束了,其實仍在繼續。黑黝黝的茶葉,吸納著陽光。在春天可不是這樣的,茶葉鮮綠油亮得連陽光都會在上麵打滑塌。秋是收,春是發,從秋天開始內斂,春天才有力氣綻放。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其樹如瓜廬,葉如梔子,花如白薔薇,實如栟櫚,蒂如丁香,根如胡桃。”
天姥山的茶樹還是陸羽眼裏的樣子。茶樹的花,金蕊玉瓣配著濃綠的枝葉,清新可人。記得夏天的茶樹花,被蜜蜂采過後,經露水一打,摘一朵,對著花蕊一吮,裏麵的水珠也是甜的。茶樹是邊開花邊結果,花果相遇是茶樹的古老性情。茶果在枝上長老了,會爆裂開來,裏麵的籽砸碎了可以用來洗頭,洗後頭發會有一層烏溜溜的光。這法子,不知起於何時,是誰發明,老祖母的老祖母就是這樣。陸羽沒有研究這些,他畢竟是個專心的人。
《茶經》不過七千字,分成“之源”“之具”“之造”“之器”“之煮”“之飲”“之事”“之出”“之略”“之圖”十章,寫得細致入微,氣象萬千。剡中茶事,陸羽似乎考研得最是詳細。“之出”一章中寫道:“浙東,以越州上,明州、婺州次,台州下。”在“之器”說,用兩層又白又厚的剡溪出產的剡藤紙做茶葉紙囊,儲放烤好的茶,可使香氣不散失。用兩層的剡紙做紙帕,裁成方形,十張墊十枚茶碗。在“之事”中還收錄了一則剡中“饗茗獲報”的故事。
陸羽說“碗”也是越州的好,鼎州、婺州、嶽州、壽州、洪州都比不上越州。有人說邢瓷比越瓷好,陸羽認為完全不是這樣。他說,如果邢瓷質地像銀,那麽越瓷就像玉,這是邢瓷不如越瓷的第一點;如果邢瓷像雪,那麽越瓷就像冰,這是邢瓷不如越瓷的第二點;邢瓷白而使茶湯呈紅色,越瓷青而使茶湯呈綠色,這是邢瓷不如越瓷的第三點。陸羽踏遍越州的角角落落,對茶的審美相契於越地的山水。
我見過唐代窯口出土的越窯青瓷,釉質溫潤如玉,如寧靜的湖水,青綠略帶一點黃,有“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的風骨。晚唐五代時期的越窯青瓷之一被稱作“秘色瓷”,是貢品,也是商貿瓷。這越窯青瓷烘托茶湯的綠色,碧玉般晶瑩,嫩荷般透翠,又有層巒疊嶂般的舒目。愛茶的陸龜蒙讚美越窯是“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詩人是深知用越窯喝茶的妙處。
陸羽對茶的寄情,或者說對茶的專研,承繼了魏晉之風。北方的士族南渡後,南方的地貌和它多種多樣的植被不僅成為詩歌的主題,也成為學術研究的主題。謝靈運的《遊名山誌》詳細記錄了勝地名山的地理信息,還有大量描述南方奇異事物的文獻記錄,包括嵇含的《南方草木狀》(作於公元304年),沈瑩的《臨海水土異物誌》,張華的《博物誌》(作於公元300年之前)。
陸羽的《茶經》讓我想起另一本書——薛愛華的《撒馬爾罕的金桃》,這是一本寫唐代外來文明的書,一本物質之書,也是一個風華又糜爛的大唐。陸羽是“蘭陵美酒鬱金香”後的那一盞茶,是“唐三彩”上的那一抹青,一起構成了大唐。
“千峰待逋客,香茗複叢生。采摘知深處,煙霞羨獨行。”這是陸羽的朋友皇甫曾《送陸鴻漸山人采茶回》中的詩句。在天姥山想起陸羽,他清寂的身影落在我視線觸及的每一處,難以拂去。
遠望,茶山中的村落,像萬頃碧波中的一個小島。霧一起來,又似人間仙境。後岱山就是這樣的村莊。
走進村子,石頭牆,小青瓦,木頭門扉,小院落,菜園子,石板路,小狗,雞,鴨,雞冠花,還有落光了葉子的老梨樹和柿子樹,構成了村莊的老底子。但村子並不是一味地老舊,有股子新鮮氣在流動。鬥笠掛在石頭牆上,酒甕擺在石板路邊,茶罐種上金錢草,它們都成了藝術品。一座石頭屋的門楣上掛了一塊“顏如玉”的木牌,探頭一看,是一個書吧。坐下來,泡上一杯茶,看一本書,光陰也在此停下腳步。
一座石頭屋改造成了茶室,小院一角種了一棵茶樹,花正一朵朵往外冒,更添了茶趣。主人馮春瑾,一個蘇州人,循著茶香而來,把一間閑置的民居拾掇成茶室,做起了茶生意。五個年頭過去了,還留在茶村戀戀不去,鄉親們也把他當成自己人,有啥好吃好喝的都有他的份。
東茗鄉是新昌龍井茶的主產地。當地文史研究者徐躍龍主編的《新昌茶經》載,西湖龍井茶的前身是“天台乳花”。蘇軾曾撰文追溯龍井茶的起源,認為乃是謝靈運在下天竺翻譯佛經時將天台山帶來的茶樹種種於西湖,後來辯才和尚退居獅峰山下壽聖寺(即後來的龍井寺)時又將下天竺之茶帶至龍井,並親自植茶製茶,才有龍井茶之名。新昌的龍井茶以石城山大佛冠名,稱大佛龍井茶。
後岱山種植了兩千七百畝的大佛龍井茶,產茶一千三百三十四擔,產值有一千九百七十五萬元,村裏每人可收入兩萬八千元。這一組數字也是一組音符,譜出一首優美的春日采茶歌。
采茶不能見日,“晨則夜露未稀,茶芽斯潤,見日則為陽氣所薄”。清明前後,天剛擦亮,村裏門扉吱嘎聲此起彼伏,村道上腳步紛遝,歡聲笑語,似去趕集。舊日采茶時還有“喊山”的習俗,村人敲鑼打鼓,聲震山岡,說“喊山”可以呼泉催茶芽,能驚走蟲蛇。山外的茶商紛至遝來,挨家挨戶地相看茶葉。一個春天,整個村子就泡在茶葉的香氣裏。
後岱山舊日有自己的茶廠,現在村民專賣茶青,就閑置了,去年被改造成茶文化展示館。這座建於一九五八年的“後岱山茶廠”,青磚青瓦,成了後岱山茶事繁盛的曆史見證。展廳裏展出的茶桶、茶簍、茶瓶、茶碗這些舊物,都覆著一層厚厚的茶色,似乎能聞到一股濃鬱的茶香。
我注意到一塊字跡斑駁的石碑,依稀認出“同歸茶捐碑記”幾個字。這是一塊“光緒三十年”的茶亭碑,記錄了村民捐建茶亭施茶的事。勒石而記的果然不是小事。
天姥山高峻雄闊,散落在高山峽穀中的村落都以山嶺互通。後岱山沒通公路前,下山要走兩個多小時的山嶺。山道彎彎無止境,山嶺高峻似天梯,一個茶亭歇歇腳,一碗茶湯解解渴提提神,風霜雨雪也溫厚了許多。捐建茶亭,也叫茶會。民國《新昌縣誌》記載,縣內各村嶺設茶亭路廊施茶,附設於庵內的叫茶庵,有三百多處,資金都是募捐,全縣共有茶田千餘畝,請專人負責燒茶供應。茶亭內立有碑記,刻著捐田者之名和管理事項。
我在《新昌茶經》一書中見過幾塊遺存的清代茶亭碑——茹姑廟的《茶會碑記》、彼蒼廟的《茶田碑記》、台頭嶺腳的《茶亭碑記》、鏡嶺練使嶺的《茶亭碑記》,這些刻入石頭的漢字,在歲月裏源源不斷地散發著茶香,溫暖一代又一代的剡中人。陸羽在《茶經》“之出”裏說,茶性質冷涼,可以降火,作為飲料最適宜,於品行端正有節儉美德的人,其效果與最好的飲料醍醐、甘露不相上下。茶山人傳承了茶的善性,這是茶山的厚德載物。
秋陽和煦,村人們圍坐一起,手邊各有一碗茶,談天說地,一口綿軟的越州方言,讓人想起了越調。二十世紀初三月的一天,當地唱書藝人袁福生、李茂正、高炳火、李世泉等,在嵊縣東王村香火堂前,借來四隻稻桶墊底,鋪上門板,站上去唱的幾折小戲中,就有一出《倪鳳煽茶》。這是最初叫“小歌班”的越劇第一次登台。
後岱山有布袋木偶戲班,唱的也是越調。閑暇時,台子一搭,從箱子裏拿出木偶來,唱給漫山遍野的茶樹聽,唱給茶聖陸羽聽,也唱給茶村人自己聽。唱戲的,看戲的,人還是那些人,手還是那雙手,季節一轉,春雨落下,茶樹吐綠,那時一座山,一個村,連人帶雲朵、太陽、月亮,都帶著茶香。
緊鄰後嶴山的下岩貝也是個茶村,一家叫“山中來信”的民宿懶洋洋地躺在村莊斜對麵的山坡上,四圍是此起彼伏的茶園。
“信”是一個多麽好的字。春信。雪信。花信。風信。潮信。萬物都有自己的信。我收到的是一封山中“茶信”。
麵對著茶篩灣峽穀和天姥山著名的“十九峰”,坐下來喝茶。茶葉一條條卷曲著,是傳統的手工茶。陸羽在《茶經》“之造”中說像“浮雲出山”,又像“輕飆拂水”,大概就是如此情態。茶葉在水中慢慢地舒張開來,從灰綠變成嫩綠,茶氣嫋嫋,清香襲人。泡茶的姑娘說,這是天姥山雲霧茶。
“雲霧茶”三個字就是一幅山水畫——峰巒疊嶂,雲霧繚繞,茶林森鬱。在這樣的畫境中,飲一杯香茗,有唐代詩僧皎然“再飲清我神”的意境。
皎然有《飲茶歌誚崔石使君》詩,雲:
越人遺我剡溪茗,采得金牙爨金鼎。
素瓷雪色縹沫香,何似諸仙瓊蕊漿。
一飲滌昏寐,情來朗爽滿天地。
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
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
愁看畢卓甕間夜,笑向陶潛籬下時。
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驚人耳。
孰知茶道全爾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詩中有茶品、茶具、煮茶、飲茶,還有茶境。皎然飲茶有三個境界,層層深入,是飲茶之妙,也是中國茶道的真諦。據說比日本人提出“茶道”一詞早了八百多年。
皎然,俗姓謝,字清晝,在靈隱寺出家,後來長期住在湖州的妙喜寺。自稱是謝靈運的十世孫,把剡地當作自己的故鄉。唐貞元年間(公元785—805年),漫遊剡中,品茗訪友,寫下許多詩歌:“早晚花會中,經行剡山月。”“春期越草秀,晴憶剡雲濃。”“覺來還在剡東峰,鄉心繚繞愁夜鍾。”“山居不買剡中山,湖上千峰處處閑。”一代詩僧,滿懷鄉思繞剡中。
皎然的鄉心一半係於剡茶,“剡茗情來亦好斟,空門一別肯沾襟”“清明路出山初暖,行踏春蕪看茗歸”“聊持剡山茗,以代宣城醑”,或品,或賞,或贈,或詠,想來隻有家山的茶能讓皎然飲出“三飲”的境界,悟得茶之道。
皎然與陸羽是“緇素忘年之交”。陸羽於唐肅宗至德二年(757年)前後來到吳興,住在妙喜寺,與皎然結識。元代辛文房《唐才子傳·皎然傳》載:“出入道,肄業杼山,與靈澈、陸羽同居妙喜寺。”皎然《贈韋早陸羽》詩雲:“隻將陶與謝,終日可忘情。不欲多相識,逢人懶道名。”詩中將韋、陸二人比作陶淵明與謝靈運,表明不願多交朋友,隻和韋卓、陸羽相處足矣。兩人一起往剡中訪友品茗,倡導“以茶代酒”的風氣。皎然《九日與陸處士羽飲茶》詩雲:“九日山僧院,東籬菊也黃。俗人多泛酒,誰解助茶香。”陸羽在《茶經》“之飲”裏說,天生萬物,都有它最精妙之處,人們擅長的隻是那些淺顯易做的,房屋、衣服、食物和酒都精美極了,而飲茶卻不擅長。《茶經》裏蘊藏著皎然的性靈,也是陸羽的,一生知己,禪茶一味。
日頭已沉落“十九峰”後,一切都在隱退。峽穀中的韓妃江越發白而亮,似一條遠古冰川,凝固在如墨的山體中。這條江流,是剡溪的一條源頭支流。萬山之水的剡溪,是一條魏晉之溪,載著王羲之“蘭亭集”的雅興,謝靈運登“天姥岑”的遊興,和王子猷“雪夜訪戴”的隨興。到唐朝,文人名士追慕魏晉風度,溯剡溪而來,大袖飄飛,亦步亦吟。茶為清飲,發言為詩,“浙東唐詩之路”上,寫剡茶的詩就有三十多首,有杜甫的“茶瓜留客遲”,孟郊的“茗圃無荒疇”,劉禹錫的“詩情助茶爽”,元稹的“慕詩客,愛僧家”,溫庭筠的“茶爐天姥客”……一首唐詩三碗茶,留得高香餘味長。
剡中有茶祭的古俗。每年春信一來,雨潤茶山,民眾就自發貢獻香燭茶果、茶歌茶舞,祭支遁、王羲之、謝靈運、陸羽、皎然、李白、杜甫、孟浩然、白居易、溫庭筠、元稹……在新昌人的心裏,他們都是剡地的茶之靈。
三 謝公古道今猶在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撥五嶽掩赤城。”未到新昌,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中的詩句已在心頭如雲海般翻湧。
“天姥”二字,第一次出現是在謝靈運這首《登臨海嶠初發強中作,與從弟惠連,見羊何共和之》詩中:
攢念攻別心,旦發清溪陰。
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
高高入雲霓,還期那可尋。
倘遇浮丘公,長絕子徽音。
謝靈運是天姥山的開山祖,他開山辟道打通了台剡的陸上通道,把這座南方的山脈推上了文學的舞台。這首詩也是天姥山的始祖詩。李白是追慕謝靈運肆遊山水的詩性來到天姥山的。
這條詩性的古道今猶在?據說還殘留著會墅嶺一段和天姥山下的橫板橋、斑竹村兩段,兩村相距不過十裏路,都是古人登天姥山的驛站。
天姥巍巍,溪澗幽幽,不見斑竹村。溫煦的陽光緩釋出的植物清香,呼吸可聞。一瞬間有走進武陵桃花源的恍惚。
也是“緣溪行”,溪水轉折處,古木參天,掩映一座石拱橋,單孔,不規則的粗石壘砌而成,橋名“司馬悔橋”。“司馬”指唐代隱居天台山的道士司馬承禎。南宋嘉泰《會稽誌》雲:“舊傳唐司馬子微隱天台山,被征至此而悔,因以為名。”袁枚有《司馬悔橋》詩雲:“到此方才悔念深,我來橋上笑先生。山人一自山居後,夢裏為官醒尚驚。”這悔的是什麽呢?足以讓人好一番品味了。
橋的另一頭有司馬悔廟。舊日廟門前有十多級台階,武官到此要下馬,文官到此要下轎,故又稱落馬橋。在橋東側的額上就鐫刻著楷體的“落馬橋”三字。廟一側的白粉牆上貼著一紙告示,寫有“道長外出”一行字,頓生了“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古意。
古道是大地記事的繩子。“謝公古道”由鵝卵石鋪就,枝葉間漏下的點點光斑在上麵遊離跳**,忽明忽暗,像折折疊疊的時間。
從樹蔭下走到陽光下,豁然開朗,那一瞬間仿佛跨越了時空。遙望山邊,泥牆瓦屋鱗次櫛比,綿延數裏,就是斑竹村了。村人說古時是“斑”,因村邊山上長滿斑竹而得名,也不知改於何時,或許是因斑竹源於湘妃淚的傳說而改之吧。斑竹村,因這條古道而生,村子蟄伏在天姥山腳下,也成了這條古道的守護者。人與物需要一種相互的共同關照和共同使用,不然就會消亡,這種生存觀也在古道上顯現出來。
平坦的水泥路走慣了,在這烏黑的卵石上行走,腳底被硌得微微生痛而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想著謝靈運開道之初,應是滿布荊棘和各種危險。當時這條陸上通道還沒有成為台越交通要道,多數遊人仍走水路,如杜甫“歸帆拂天姥”。“拂”即斜擦而過。他從華頂峰北麓乘舟入剡溪,過沃州而未登天姥,故雲“拂”。直到五代後梁開平二年(908年),吳越王錢鏐以“去溫州道路悠遠,此地人物稍繁,且無館驛,及析剡縣十三鄉,置新昌縣”後,這條通道才成為浙東要津。從始寧至臨海古驛道需經新昌的桃源—會墅嶺—天姥山—關嶺進入天台縣界。從此,台越往來,都改由旱路。明清時期,還設有斑竹鋪,有大公館、小公館。
古驛道距新昌縣城南約二十公裏。斑竹至天台、至嵊州圴為四十公裏。驛道穿村而過,是駐足、住宿最好的地方。南來北往的官員、商旅在斑竹駐足、投宿者甚多。明崇禎五年(1632年)的四月十八日,徐霞客遊天台山曾夜宿斑竹,他在《遊天台山日記(後)》中寫道:“大道自南來,望天姥山在內,已越而過之,以為會墅乃平地耳。複西北下三裏,漸成溪,循之行五裏,宿斑竹旅舍。”
袁枚曾三次到斑竹,他的《斑竹小住》寫得極有韻味:“我愛斑竹村,花野得真意。雖非仙人居,恰是仙人地。兩山青夾天,中間茅屋置。佳人出浣衣,隨人作平視。仙禽了無猜,神魚不知避。我坐支機石,與談塵外事。人語亂溪聲,釵光照巒翠。”
斑竹村依然有著袁枚筆下的詩意。但斑竹作為一個舊時的商貿會聚之地,我還是聞到了馬糞、老酒、汗液的氣味。這些從黃泥牆、卵石路、排門板上散發出來的氣味,背後都是人名,我僅僅知道謝靈運、李白、徐霞客、袁枚,他們的到來,斑竹才有那麽多店鋪,沿著驛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當然還有遷居此地的章、盛、張三姓族人,他們都成了斑竹人。比如章木,是斑竹章氏的始祖,南宋初遷入新昌,後裔一支又遷居鄞縣,清鹹豐間章鋆中狀元,曾來新昌祭祖,其子孫遵囑來斑竹重建祠堂,斑竹人稱狀元祠堂。
正午的陽光像一束曆史的追光打在“章大宗祠”的天井裏。空無一人的祠堂,其建築本身開始引人注目。台門上精細的磚雕顯示了這個家族的榮耀。祠堂的正廳麵闊三間,兩側各有三間看樓連接戲台前廊。正廳的明間抬梁式,次間穿鬥式,七柱落地。抬梁上是花籃式瓜柱,脊檁下是花籃懸柱,簷柱上有透雕獅子捧繡球牛腿。特別是戲台的藻井,七層卷浪紋花拱木雕片,逐層縮小,有二十七組,穹頂為獅子捧繡球浮雕,四麵台柱均有牛腿,後台柱牛腿為左文右武透雕人像,前台柱為獅子捧繡球和騎馬的武將。祠堂的建築結構之複雜,技藝之精湛,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想著祭祖時,戲台上鑼鼓喧天,粉墨登場,戲台下人頭攢動,香火鼎盛,那是何等興旺啊。
空****的戲台,這份曲終人散之後的安靜,像一麵鏡,照見曆史和當下,照見那個孤傲卓絕又落寞孤獨地行走在天姥山腳下的詩人謝靈運。
公元423年,在永嘉太守任上一年的謝靈運,最終熬不住東南海隅的寂寞,交了辭呈,徑直回了家鄉會稽始寧,這是他第一次退隱。公元426年,謝靈運再度出仕,回到京城建康,任秘書監。這是一個掌管圖書的官職,負責整理密閣——收藏天子藏書的地方——的圖書。官方讓他撰寫《晉書》。靈運誌在參加高階層政治,掌握政治實權,怎麽能安心做一名文史官吏呢?失望之餘,任性的脾氣一上來,又開始消極對待,敷衍了事。其實,以靈運的學識和才華,這項工作非常適合他。文帝對靈運的才華非常賞識,不久遷為侍中。經常日夕接見靈運,賞遇豐厚。但不願做一名文學侍臣來點綴劉宋朝廷風雅的靈運,又辭職不幹了。
公元429年,謝靈運從建康又回到始寧。第二次退隱的謝靈運遊興似乎比在永嘉時更濃了,弄出的聲響還挺大。《宋書》卷六十七《謝靈運》載:“嚐自始寧南山伐木開徑,直至臨海,從者數百人。臨海太守王琇驚駭,謂為山賊,徐知是靈運乃安。”看到王琇這般樣子,詩人哈哈大笑,說,跟我一起遊山玩水去吧。王琇當然不肯去。
這支浩浩****的開山隊伍,其實是謝靈運像宇宙一樣無邊無際的孤獨寂寞。請看謝靈運的形容——明成化《新昌縣誌》載:“**而行,須發及地,足著木屐,手執卷,惟一布巾蔽前耳。”謝靈運的這張裸像掛在東山寺,後寺廢,裸像亦軼。這是一個多麽荒唐又任性的詩人呀。
如今看來,謝靈運此舉,是詩人最後被棄世廣州的連鎖反應。這條開辟出來的山道,也是詩人的心跡,如一條燃燒的草繩,將成灰燼。這種失意的狂放,即將到頭了,人生的大戲終於到了**,要走向尾聲了。
相比謝靈運,他的粉絲李白的精神天空開闊多了。唐玄宗欣賞李白,也隻是將他當作文藝人才看,給他一個供奉翰林的虛銜。李白對於這樣的照顧一點也不買賬,一有機會,還要從政,最終落得流放夜郎的下場。
李白流放夜郎是人生最低穀的時候,他的《早發白帝城》就寫在流放途中。“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詩裏哪有流放邊疆的困厄,隻有順風起航的暢快。那一年李白五十八歲。
謝靈運流放廣州時,寫了一篇《感時賦》,雲:“夫逝物之感,有生所同,頹年致悲,時懼其速。豈能忘懷,乃作斯賦。”那種黯然神傷堵著心了。他另外還有一篇《傷己賦》,也是寫在這一段時間:“始芳春而羨物,經歲徂而感己。貌憔悴似衰形,意幽翳而苦心。”往年那種狂放的遊興已消退,暮氣沉沉湧上心頭。那年謝靈運四十八歲。
一個是“躡屐梅潭上,冰雪冷心懸。低徊軒轅氏,跨龍何處巔。仙蹤不可即,活活自鳴泉”,一個是“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兩個都是極其自我極其孤獨的人。李白的孤獨很瀟灑,對話太陽、月亮、大漠、江河。謝靈運的孤獨很幽咽曲折,隻有自己,山與水隻是他的映襯。也怪不得靈運,魏晉的天空畢竟不是唐朝的天氣。
謝靈運和李白走過的這條古道,不論是地理,還是文化,都是一次“鑿空”。這兩個如圖騰般的祖先,在走過天姥山時,隨著腳步撒下的文字,至今還閃耀在文學的天空。
站在狀元祠堂的台門前看斑竹村,此時的村莊何嚐不是一個空****的戲台?往日的商賈、官差、遊人,這些戲台上的人物早已不知去向,生活的本質清晰地呈現出來——南瓜、佛手瓜堆放在屋前的台階上,幾個鋪曬番薯粉的竹簟擱置在卵石壘砌的矮牆上,一張空竹椅放在驛道上,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嫗推開門露出一個頭看著我們。村中心的平地上一個婦女在賣木蓮凍。問:知不知道李白?答:我不知道哪個是李白,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吃過我的木蓮凍。一問一答,像偈語。聽者不由一愣,繼而歡笑。
斑竹村前的溪流,叫惆悵溪。站在謝公古道上,思緒也如眼前的溪水緩緩流淌,寧靜,致遠。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於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