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暉衣裳顏色暗淡,巾帽全黑,站在燈幢旁恍若全身融進了陰影裏。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張帶著詭異笑容的臉。
這樣的他,瞧著莫名可怖。
譚婉習慣了兄長的溫雅,乍然看見這模樣,心頭有些不適。
她唇張了張,最後隻緩緩開口打了招呼:“大哥。”
譚暉將視線從喬鳶飛臉上移開,看向譚婉,笑了下:“妹妹,許久不見哥哥,怎得也不來找哥哥敘舊?這會兒見著了,你好像又有些不高興?”
譚婉輕聲解釋:“並非不高興,午時那會想要去尋你說話,是母親說你最近心情不好,叫我莫要打擾。哥哥想必也來好一會兒了,快入座吧。”
譚暉眼睛微耷拉著,唇邊帶了笑。聽到這話,他聲音低低道:“不急,喬家表妹不也沒坐嗎?”
見他看向喬鳶飛,譚婉不知怎的,下意識往前半步把喬鳶飛擋在了身後。
喬鳶飛愣了下,譚暉也頓住:“妹妹這是什麽意思?”
譚婉的細眉輕輕蹙著,臉色稍有不悅:“沒什麽……哥哥快入座吧。”
她說完,轉身看向喬鳶飛:“喬姐姐,你也坐。”
喬鳶飛點點頭,看一眼譚暉。
見譚暉沉下臉,她便輕輕勾下唇角,又很快恢複平靜神色任由譚婉拉走。
譚暉目送著兩人去了女眷宴桌,原地站了片刻,才嗤笑一聲回到了席上。
譚婉備受寵愛,譚芸也是嫡女出身,兩人便都被安排在了譚老太太那一主桌。
原本王清雯作為表姑娘,也是這接風宴的主角之一。可王氏剛提出叫王清雯坐主桌來,喬氏就麵無表情道:“同是表姑娘,也不能厚此薄彼吧?”
王氏眼裏冒了火,怒道:“清雯今日剛來,你外甥女在譚家住了可不是一日兩日。”
喬氏充耳不聞:“一日兩日的,不還是說被趕走就被趕走了?況且阿鳶剛來時,莫說什麽接風宴了,連間屋子都差點求不到。”
“你……喬氏,你故意跟我做對是吧?”
“是又如何?”
王氏氣急,正要拍桌,卻有一人先她拍了桌:“夠了!”
妯娌兩看去,老太太正沉臉盯著她們。
王氏向來怕這個婆婆,見狀立刻縮住脖子,撇著嘴不說話了。
喬氏卻隻是看了一眼,就神色平平淡淡的抿住了唇。
譚老太太沉聲嗬斥:“今日是為了迎婉丫頭回來,你兩人為外人就吵起嘴來,這是想打我婉丫頭的臉嗎?”
王氏連忙抬頭:“母親,兒媳沒有這個意思,都是喬氏她……”
“母親。”喬氏平靜道,“三姑娘溫柔知禮,兒媳最喜歡不過。見她回來兒媳高興的很,又怎可能故意叫她不快?本也是大嫂故意提起王家表姑娘,這才起了爭執。”
不得不說,喬氏這番話說得規規矩矩不卑不亢,叫老太太挑不出來什麽錯處。
至於什麽表姑娘類的……
又哪能和譚婉相比?
老太太想打個圓場,譚婉卻在旁邊說:“就叫喬姐姐和清雯都坐這邊來好了,我們姊妹三還能說些話兒。”
一聽這話,王氏眼睛都瞪直了:“不行,那個賤人她……”
“母親!”譚婉沉下臉,嗬斥一聲。
大抵是譚婉從小在老太太膝下養大,雖然她的眉目與王氏相似,可性情及言行舉止反倒像極了老太太。
就這一聲嗬斥,都叫王氏膽顫了下。
膽顫過後,王氏便覺得有些心酸。
含辛茹苦生下的女兒,卻跟她不親……
老太太受夠了王氏的胡攪蠻纏,冷著臉罵道:“你若想好好吃飯,就坐下消停點。若不想吃,就滾回你的院裏去。”
王氏接連被祖孫倆罵,先前的得意心思也沒了,滿心都是惱火。
再看一眼喬氏,對方嘲諷的勾著嘴角,王氏心頭的火氣就更盛了。
這邊桌上一片看不見的腥風血雨,到了喬鳶飛這邊,卻格外的和睦。
喬鳶飛這桌,除了同是表姑娘的王清雯外,還有大房的幾個庶女。
譚玲與喬鳶飛親近,自是坐在了她的旁邊。
王清雯的視線本來停在譚婉那邊,餘光掃到譚玲後,立刻收了回來。
她略一遲疑,也跟著坐在了喬鳶飛身邊。
剩下的庶姑娘們,便按照年齡大小圍了一圈坐下。
府中婢女開始上酒菜,這桌都是同輩姑娘,譚玲便也沒什麽顧忌,側頭低低的與喬鳶飛說話。
喬鳶飛向她轉達了大皇子的話後,譚玲那雙眼睛迅速變亮,神色都變得羞澀起來。
“表姑娘……莫不是故意在逗我?”
喬鳶飛笑著說:“我若逗你,會是在這種場合嗎?待下次與大皇子見了麵,你不若親自問他。”
“我才不要。”譚玲臉蛋俏紅,頭也不由得垂了下去。
王清雯見兩人相聊甚歡,喬鳶飛甚至壓根沒表現出未上主桌的不滿,便試探著開口:“喬姐姐,平日宴會你也是單獨坐嗎?”
喬鳶飛聽到這話,看她一眼,臉上笑容淡了許多。
“我自來到上京,譚府並未辦過此等宴會。”
“原是如此。”王清雯柔柔笑著,語氣中莫名帶了些親昵之意,“喬姐姐在和二姑娘聊什麽?”
譚玲看她一眼,接了話:“閑聊些衣裳首飾罷了。”
作為庶出姑娘,譚玲從來不和王氏相關的任何人交好。
哪怕姨娘讓她去討好嫡母,討好嫡姐,她也都刻意回避。如今換作王氏的侄女王清雯,就更不可能上趕著去和對方搭話了。
王清雯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有些不高興,但臉上依然帶著笑。
等酒菜都上了桌,她就主動端起一杯酒朝喬鳶飛道:“在宜縣惹了喬姐姐不高興,這杯酒,算是我給喬姐姐賠罪了。”
王清雯說罷,便爽利的端著酒一飲而盡。
喬鳶飛眉頭輕輕提起,卻隻是摩挲著手中酒杯沒有動。
王清雯見狀,眼神誠懇道:“喬姐姐不想原諒我嗎?”
“那倒不是。”喬鳶飛道,“左右也不是什麽大事,王姑娘也不必特意給我賠罪。隻是前些日子我受了點傷,如今還喝不得酒。”
王清雯眼帶詫異:“果酒也喝不得?”
喬鳶飛點了頭:“喝不得。”
話音才落,屏風隔開的對麵,就聽譚暉大聲道:“讓我們共同舉杯,恭祝祖母身子康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