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顧煜安的目光一直注視著那一張布滿皺紋而滄桑無比的臉,特別是那一雙深邃的眼睛,試圖從這位老爺子的表情和眼神中找出微妙變化。

但是,陽老爺子那雙時而如鷹,時而如羊的眼睛,豈是他這種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能看得透的。

顧煜安無奈,隻好再問:“這樣大型的傳統文化活動,老頭子沒聽說過?”

“略有耳聞,他也有邀請我去講座的意思。隻是人老了,力不從心,不想再去折騰了,還是留給你們這些年輕人吧。”陽老爺子一語三歎氣。

要是其他老人說出這樣的話,顧煜安會覺得再正常不過了,畢竟毫不破綻,但,這說話之人是陽家老爺子,這可是一個從不服老,從不甘於讓位的倔老頭兒。

此刻,顧煜安已經斷定這一陽、一秦兩位老爺子必有什麽關聯,即使不是同一個人,淵源也不會太淺。

向來知曉分寸的顧煜安看到陽老爺子已經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也很識相地不再追問,而是乖乖隨著老爺子的思路交談,從詩詞歌賦到傳統習俗,從三皇五帝到新中國的創建,當然,這其中涉及最多的,莫過於“傳統”二字。

如此融洽的交談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直到一陣扣門聲傳來。

“外公,孟叔叔來了。”陳艾文的聲音尖細,隔著厚重的實木大門也聽得清楚。

陽老爺子沒有回應陳艾文,而是對顧煜安說:“走!去看看我給你陽姐物色的人,這可是個海歸博士,才也好,貌也罷,都和她般配得很!”

顧煜安神色嚴肅了半分,眉頭不由往中間湊,一秒過後,才開口:“老爺子,依陽姐的性子,恐怕受不了這種相親。”

雖然他在來陽家之前就聽陳艾文說了老爺子要給陽杏雅安排相親,也知道陽老爺子的決定無人可以更改,但,還是想勸一勸這位老人。

陽老爺子立刻收了笑容,冷哼一聲,說:“這可由不得她。”

說完,老爺子就起身,向房門方向走去,顧煜安隻好跟上。

出於禮貌,要到房門的時候,顧煜安快走一步,到陽老爺子前麵,幫他打開房門。

門口,陳艾文還候在那兒,一臉笑意的前來攙扶著陽老爺子,沒等陽老爺子開口,她就甜笑著說:“外公放心,外婆已經打電話叫小姨回來了,一會兒應該就要到了。”

陽老爺子點了點頭,輕拍了兩下陳艾文的手,說了句:“那就好。”

此時,跟隨在這爺孫倆後麵的顧煜安卻是十分詫異,沒想到陽老爺子這麽快就要安排陽杏雅和那位孟先生見麵,急忙掏出手機,準備給陽杏雅報個信。

可就在這個時候,陽老爺子突然回頭,帶著如鷹般犀利的眼神,對他說:“別想著給你陽姐通風報信,今天,無論你說了什麽,她都會在這裏出現的!”

陽老爺子的話宛若驚雷,讓顧煜安不由一怔,他知道這位老頭子敢說出如此肯定的話,就一定是用了什麽非常手段,讓陽杏雅沒有抗拒的理由。

顧煜安突然想起他外公生前描述陽老爺子的一句話

——“這個陽老頭兒,手段和心思一樣,高深莫測,而且,對誰都是如此。”

穿過最後一道半透風水玄關,客廳就盡在眼下了。

沙發上的年輕人見陽老爺子走出來了,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再道一聲:“陽伯父。”

陽老爺子喜歡知禮節的孩子,滿意的笑容毫無掩飾的展現在臉上,一邊用手示意,一邊說:“嗯!坐下說,坐下說。”

那年輕人口頭上答著好,卻也是等陽老爺子坐定後,方才坐下。

顧煜安和陳艾文則在落坐於陽老爺子的左右兩邊。

此時,顧煜安才開始打量起麵前這個被陽老爺子稱作“小孟”的男子,約莫三十來歲,長相如陽老爺子所言,絕對配得上陽杏雅。

但,隻是見著他和陽老爺子交談了幾分鍾,顧煜安就知道這絕對不是陽杏雅喜歡的類型。

因為,麵前這個小孟太過中規中矩,還有份理工男的木楞,要是把他和隨性而為的陽杏雅放在一起,簡直就像冰火兩重天!

正在陽老爺子和孟先生相談甚歡的時候,“叮咚”一聲門鈴聲響傳來。

“應該是杏雅回來了。”

陽老爺子笑著對孟先生說完,又轉頭看向陳艾文,說:“艾文,快去給你小姨開門。”

陳艾文一邊答著“嗯”,一邊起身,踏過整張羊毛地毯,前往屋門處。

還沒等她的手握住門的把手,那把手就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鑰匙聲響,向右轉了半圈。

隨著門縫被處於屋外的力逐漸拉扯開,陽杏雅那張畫著緊致妝容的臉出現在了陳艾文眼前,弄得後者不由地把目光移向了一邊。

因為,陳艾文自知,自己雖然比這位小姨小了近十歲,但站在一起,並沒有占到絲毫年齡上的優勢。

這,對於一個女生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悲哀。

“小姨!”

對於陽杏雅這樣一個脾氣古怪,容貌又趕超眾人的小姨,陳艾文也提不起半分喜歡,但每次當著陽老爺子的麵,還是會畢恭畢敬先叫她一聲。

陽杏雅瞟了她一眼,冷冷地說:“我就知道是你來開門,慢得像蝸牛一樣,還好我帶了鑰匙。”

此時陳艾文心中已是一萬隻羊駝在奔騰,無數像“你帶了鑰匙還敲什麽門!”之類的吐槽源源不斷在默說著,但身在她外公外婆家,所有不滿都隻能憋著。

出於陽老爺子所要求的晚輩該對長輩有足夠的敬意,陳艾文還隻能在這兒等著這個僅是血緣關係上的小姨把鞋換好,然後跟隨她身後,回到客廳。

陽杏雅見陳艾文有怨卻不敢言,輕蔑一笑,路過她的時候,小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我都替你覺得累。”

這種類似的話從陽杏雅口中說出來,陳艾文已經聽慣了,還是如常,隻能用一個憎恨的眼神回應。

“小孟,這就我的小女兒,陽杏雅。”陽老爺子見陽杏雅走近,便向客人介紹著。

孟先生立馬站起身子,頗有君子風範地伸出右手,再說出一句:“陽小姐,你好!”

“不好

意思,我有潔癖,不輕易和陌生人有接觸。”陽杏雅自到客廳,正眼都沒瞧一下她的相親對象。

陽老爺子見這氣氛甚是尷尬,趕緊打圓場,帶著笑意地說:“那個,小孟啊,先前忘了和你說了,我這個小女兒是有這個習慣的,你不要多想啊。”

“當然不會,陽小姐這種習慣也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挺好的,挺好的。”孟先生還是稍有些窘態,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而這份僵硬,在向來心麵一致的陽杏雅看來就是不夠真實,隻憑這一點,她就斷定和這人處不到一塊兒去,任憑他有什麽好皮囊。

“爸,您不惜冒著‘興文’項目就此被終止的危險,斷了我的項目資金,逼我不得不回來,就是找這麽一個人介紹給我?”陽杏雅邊說邊在一張軟凳上落坐,簡單和一旁的顧煜安點頭問好後,就開始專心欣賞自己昨天剛做的美甲。

顧煜安聽完,心想自己猜得果然沒錯,這個陽老爺子為了讓陽杏雅乖乖就範,真的是在背後使了些手段。

而陽杏雅口中的“興文”項目,顧煜安也是略有所聞。

陽杏雅雖對傳統文化不感興趣,但她卻對古文字情有獨鍾,什麽金文,鳥篆她都有研究,而且,她手機用的字體一直都是繁體,這個名為“興文”的項目便是致力於傳承古文字,這其中,還包括尋找,尋找那些散落在民間的古文字印記。

由於陽杏雅的目標遠大,想把這個項目從北固市推向全省,甚至全國,所以,前期資金的投入不是她一個剛攻完博士學位,隻工作了一兩年的年輕人負擔得起的。

所以,陽老爺子為了幫助這個寶貝女兒早日實現夢想,成了她最大的資金支持者,當然,她一開始就說了,這算借的。

“杏雅!你怎麽說話的呢!人家小李孟可是海歸博士,現在任Z集團總經理,哪一點兒配不上你?”陽老爺子有些動怒了。

陽杏雅目光一橫,再掃了一眼陽老爺子口中的社會精英,對方麵帶謙虛的笑容,端坐如小學生。

“嗯!的確不錯。”

陽杏雅的這句話讓陽老爺子和孟先生都有了一絲欣喜,但,下一秒,她就讓他們感受到了什麽叫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要是我家也是開公司的,我也直接去當個老總。”陽杏雅的語氣全是不削。

她在來這裏之前也是找朋友調查過這個孟先生的,Z集團唯一繼承人,對於這種靠家族披上一層絢爛外衣的富二代,她都是嗤之以鼻的。

“陽杏雅!”陽老爺子少有連名帶姓的叫著她的名字,看來,是真的被氣著了。

偏偏陽杏雅絲毫不懼陽老爺子的餘威,站起身子,說:“爸,這客人您一個人陪著就夠了,我去廚房幫媽的忙。”

“你給我回來!”陽老爺子衝著她的背影吼,可是,後者就像完全屏蔽了一樣,任你怎麽叫,她都不回頭。

這個時候,陳艾文就要扮演起她乖巧外孫女兒的角色了,急忙走到陽老爺子跟前,勸慰說:“外公,您別生氣,您也知道小姨就是那個脾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