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琳清空了自己的櫃子,旁邊的兩名警探從顯示器後抬頭看她,她卻躲開了他們的目光,用力關上鐵門。她不想讓別人注意到今天是她最後一天在局裏上班,這也正合她意。能有什麽區別呢?這裏沒有她牽掛的人,估計也沒人會想念她。她從來重案組的第一天起就沒想和誰深交,而且她馬上就要離開這棟樓了,打算低調到最後。她剛剛在走廊裏撞見了尼蘭德,他正準備參加新聞發布會,一群助手跟在他身後從圖琳身邊經過。他們最近舉辦很多這種發布會。今天開發布會是為了剛剛出爐的驗屍報告和DNA檢測結果,但她覺得真正的原因隻是尼蘭德很享受站在聚光燈下的感覺,起碼看起來是這樣。尼蘭德穿著一身亮閃閃的西裝,站在司法部長邊上搔首弄姿,有時還故作慷慨,對媒體強調案情出現最關鍵的轉折都是因為他手下的一名警探調查了希德碼頭。

尼蘭德看到圖琳,停下腳步祝她一切順利。

“再見了,圖琳。代我向威戈問好。”

尼蘭德說的是伊薩克•威戈,是圖琳在國家網絡犯罪中心的新領導。聽尼蘭德話裏的意思,圖琳知道他是想說現在重案組已經重新獲得重視,而她應該後悔離開的決定。她本來都已經忘記調職這件事情了,但周一國家網絡犯罪中心的領導親自給她打了電話,祝賀他們的案子了結。

“我給你打電話還有別的事—你還願意來我們這裏工作嗎?”

威戈主動表示要給她一個職位,但她根本沒提交過調職申請,尼蘭德也沒給她寫推薦信。現在隻要她點頭,威戈就會找尼蘭德安排後麵的手續,放完秋假就可以入職了。她打算趁這段時間和小樂在一起待上整整一周。雖然某種程度上來說,案子算是順利了結,但她這幾天煩躁不已,不得不拚命說服自己,才接受了這個案子確實圓滿結束的觀點。

她在那幢屠宰場大樓裏的小冰箱裏發現了安妮•塞耶-拉森和婕西•奎恩的斷手,這是無可辯駁的證據。她也想不到案情還有什麽別的可能性,隻能支持尼蘭德對案子的解釋。的確,赫斯提出了一些疑點,但更可能是因為他自己過去受創傷,才變得對這些細節極為癡迷。

尼蘭德根據從前的事情做出了這樣的理性推斷。他告訴圖琳,赫斯最初是因為他家出了變故才離開重案組和哥本哈根。尼蘭德當時和重案組的關聯不多,所以也不清楚更多細節,但事情大致是這樣的:五年前,他在瓦爾比的公寓失火,二十九歲的妻子葬身火海。

圖琳吃了一驚,還特地去數據庫裏查了警方的報告。當時是淩晨3點左右起的火,火勢飛速蔓延。整棟樓的人都被疏散了,但因為火勢太猛,消防員上不到頂樓的幾間公寓。等火被撲滅,消防員在臥室裏發現了一具被燒焦的年輕女屍。女子的丈夫馬克•赫斯是一名重案組的探員,當時在斯德哥爾摩查案。他們給赫斯打電話報告了這個噩耗。起火原因不明,消防部門排查了電路故障、油燈泄漏或是人為縱火的可能性,但始終沒有得出結論。在火災發生前一個月,這對夫婦剛剛結婚,女子已經懷有七個月的身孕。

看過報告,圖琳心裏五味雜陳。突然間,赫斯身上很多特點都說得通了,不過還是有許多捉摸不透的地方。不過事已至此,再去探究他提出來的那些疑點也沒有意義了。今天早上,圖琳聽見副局長告訴尼蘭德,他要回海牙恢複原職了。歐洲刑警組織派他去布加勒斯特查案,現在已經動身。圖琳如釋重負,他要離開這個國家了,這樣對誰都好,她那周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但他沒接也沒回。小樂問過她那個“眼睛很特別的人”什麽時候來看她《英雄聯盟》打得怎麽樣,每次小樂問這個問題時圖琳都很窘迫。她給馬格納斯•卡傑爾打電話的時候,男孩也問了一樣的問題。馬格納斯被送到了兒童之家,政府還在幫他找合適的收養家庭。管理員說孩子的情況在變好,但他經常會問“警察叔叔”什麽時候來,圖琳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決定不再想他的事情了。平時圖琳想忘掉什麽人都是很容易的,比如說塞巴斯蒂安,盡管他還會在圖琳的語音信箱留言,但她完全不想聯係他。

“娜雅•圖琳?”

圖琳轉過身來,一名郵遞員正看著她。盡管她已經下定決心,但當看到花束的時候,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人,仍然是赫斯。黃色、橙色和紅色鮮花組成的花束,她叫不出花的名字,花對她來說從來就沒有什麽意義。她用快遞員的筆簽了名,看著他搖搖晃晃地走遠。圖琳一邊打開花束上的卡片,一邊暗自慶幸沒有同事在旁邊。他們都去食堂了,電視上正在直播尼蘭德的新聞發布會。

“謝謝你陪我跑步。祝你在國家網絡犯罪中心一切順利!終於要換辦公桌啦!”

圖琳笑了笑,把根茨的卡片扔進廢紙簍然後走下樓。她還要趕去參加小樂的萬聖節派對。她把花束留在了行政處的辦公桌上,知道這些人肯定會喜歡。

警察局外麵還在下雪,圖琳有點兒懊惱,應該去網絡犯罪中心要輛車供這幾天使用的。她沿著本斯托夫大街朝火車站快步走著,要從那兒坐輕軌到迪布羅斯橋去。她的旅遊鞋很快就濕透了。

圖琳今早見根茨時,還沒開始下雪。這是她在重案組的最後一天,打算接受根茨的邀約,和他一起跑跑步來紀念這天。他們以後就不再是同事了,以跑步為此畫上句號也不錯,這之後她就要忙自己的事情了。他們約好去海灘路跑步,6點半在根茨家樓前會合。根茨家位於北港一處新建的小區。她很是驚訝根茨能買得起這裏的房子,但想想也不奇怪,他那麽小心謹慎,應該也精於理財之道。

剛開始跑的時候,圖琳感覺還不錯。在厄勒海峽上,看著太陽緩緩升起,還隨口聊了聊案情:在孩子的悲劇之後,妮迪克特•斯堪斯和阿斯格•尼爾加德的複仇欲望是如何發展起來的;這位護士如何收集被虐待兒童的信息,並把孩子的母親選作了目標;這對情侶是怎麽弄到了烏克蘭的賬戶,然後在網吧給政府發了舉報信;取證部第一次搜查的時候,為什麽漏掉了小冰箱裏的東西。目前還沒找到殺人用的棒子和截肢的鋸,但妮迪克特可以利用護士的身份去手術室拿工具,所以他們現在正在檢驗手術室的器具。

根茨覺得調查結果沒什麽可疑的地方,但圖琳覺得他現在精力都集中在了跑步上,對談話內容不怎麽上心。很快,圖琳就後悔說自己也喜歡長跑了,他明顯在控製速度,配合著她的腳步。跑了8千米,他們開始往回跑。圖琳一開始就落在他後麵,像一個業餘跑步愛好者,苦苦追在一位肯尼亞運動員身後。等他發現圖琳落在後麵了,才會放慢腳步,兩人的談話才得以繼續下去。她原來以為他的跑步邀請隻是一個想和她親近的借口,但現在發現是大錯特錯了。他對跑步的熱情不亞於對實驗室工作的

熱情。

跑到後麵圖琳說話開始喘不上氣了,他們停在夏洛滕隆堡的紅綠燈路口等了一會兒,圖琳才拋出來令她最心煩的疑點:為什麽犯罪現場會有沾著哈通家女兒指紋的栗子人。那對情侶是怎麽弄到這些栗子人的?

“也許尼蘭德說得對,出於某種原因,在克莉絲汀•哈通失蹤前,那對情侶去了她和朋友擺的攤,買了她們當時做的栗子人。”根茨提出了一種可能。

“但這種可能性有多大?斯提恩•哈通說她們那年都沒做過栗子人。”

“有沒有可能是他記錯了呢?那時妮迪克特在羅斯基勒住院,但阿斯格可以去哈通家的小區踩點,也許他當時就為作案做了準備。”

“然後剛好就被萊納斯•貝克搶先了一步?幾乎在同一時間?怎麽可能這麽巧?”

根茨聳了聳肩,衝她一笑。

“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我隻是個技術員而已。”

他們可能永遠不能為一切問題找到答案,但栗子人身上總有疑點讓人耿耿於懷,好像他們忘記調查了些什麽,或是忽略了什麽信息。他們終於跑到了天鵝磨坊車站。開始下雪了,圖琳踉踉蹌蹌地跑到站台下麵躲雪,但根茨沒有停下腳步,開始繞著公園往回跑。

“請問三年級A班在哪兒?”

“你去那個教室看看。就是聲音很大的那間。”

圖琳抖掉了身上的雪,經過兩位老師身邊,走出了公共休息室。這裏已經被裝飾成了萬聖節的風格。學校位於離迪布羅斯橋不遠的一條巷子裏,她踩著點到了這裏,暗自下定決心以後都要這樣。她太多次遲到或缺席小樂學校以前的家長開放日,因此幾個家長看到她走進教室時,臉上都閃過驚訝的表情。教室裏的家長們站在牆邊一排刻好的南瓜旁,孩子們穿戴著萬聖節的裝扮,在一旁開心地蹦蹦跳跳。其實明天才是萬聖節,但因為明天是周末,所以學校決定提前開派對。女孩們扮成女巫,男孩們則扮成怪獸,戴著讓人毛骨悚然的麵具。每次有孩子跑過,家長們就假裝被他們的裝扮嚇到,發出“哦”“啊”之類的驚歎聲。孩子們的女老師和圖琳同齡,也裝扮成了女巫的樣子,穿著低胸的黑色連衣裙、黑色網襪和黑色高跟鞋,臉上塗著慘白的粉底,嘴上塗了鮮紅的口紅,頭上還戴著頂尖尖的黑帽子。她看起來就像從蒂姆•波頓 電影裏走出來的角色。不難想象,孩子們的父親看到她,心情一定會變得比別的周五下午都好。

圖琳的目光在家長和嗜血小怪獸們之間搜尋著,一時沒找到小樂和外公。但她隨後注意到一個戴著橡膠僵屍麵具的小孩。僵屍麵具的頭骨裂開,從額頭中彈出來黃色的大腦,這是《植物大戰僵屍》裏的形象。小樂昨天拽她去斯欽德大街的漫畫商店時,隻看中這一身裝扮。現在外公在她旁邊幫她調整麵具,以防僵屍的大腦掉到脖子上。

“哈嘍,媽媽,你還能認出我嗎?”

“認不出來,你在哪兒呢?”

圖琳故意左顧右盼起來。小樂等她轉過身時把麵具掀了起來,汗津津的臉上滿是勝利的笑容。

“我是第一個帶南瓜來的,比別人都早。”

“太棒了,快讓我看看。”

“你會看完表演留到最後嗎?”

“當然了。”

“需要我幫你拿一會兒麵具嗎?我看你都要熱死了。”阿克塞爾問道,同時給小樂擦著汗。

“沒關係的,外公。”

小樂的僵屍麵具掛在脖子上,向房間另一頭的拉馬讚跑去,那個男孩裝扮成了骷髏。

“一切順利?”

阿克塞爾看著圖琳,她知道他是問在局裏的最後一天怎麽樣。

“挺順利的,都處理好了。”

阿克塞爾還有問題想問,但老師拍了拍手,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好啦,我們要開始了!孩子們,到我這裏來!”她用歡快的語氣說著,然後轉身麵向家長,“在去公共休息室開派對之前,我們得把秋季的周作業收尾。每個孩子都準備了三件作品,很期待能展示給各位家長。”

教室牆上已經掛好了萬聖節的裝飾,孩子們之前做的家譜海報也還在。圖琳以前隻參加過一次這種活動。那次的主題是馬戲團,孩子們排了一出小品,打扮成獅子的樣子,連著鑽過三個呼啦圈。家長看到孩子們的表演都非常興奮並大聲鼓掌,但那讓她頭皮發麻。

這次也和上次差不多。第一組孩子展示了幾張海報,上麵貼著從森林撿來的樹枝和紅黃色相間的葉子,家長們笑著用手機把整個過程錄下來。一看到這些紅黃色相間的葉子,她就會想到那三名女性恐怖的死狀。她這才意識到,可能還要很久才能擺脫案子的陰影。下一組展示的是一套製作精美的栗子人,她的心情更加混亂複雜。

最後終於輪到小樂了。她、拉馬讚還有別的幾個小朋友被老師領到講台前,告訴大家栗子也是可以吃的。

“但首先得在栗子上切個口子,不然在烤箱裏會爆炸!調到225℃烤一下,然後就可以蘸著黃油和鹽吃啦!”

小樂的聲音清澈洪亮,圖琳一時驚訝萬分。她女兒天天像個假小子一樣,以前從來沒表現過對進廚房有什麽興趣。傳到家長手裏幾碗栗子,老師轉身麵向拉馬讚,顯然他有什麽忘說了。

“拉馬讚,在烤栗子、吃栗子之前還有什麽要注意的呢?”

“一定要挑能吃的栗子。我們稱之為‘可食用栗子’。”

“沒錯,栗子的種類有很多,但隻有幾種是可以吃的。”

拉馬讚點了點頭,拿起一個栗子大口嚼了起來。他的父母驕傲地微笑著,其他家長則向他們投去了讚許的目光。老師開始講孩子們做栗子時發生的趣事,家長們則在下麵品嚐烤栗子,但圖琳沒有在意老師後邊說的話。

“你說栗子的種類有很多,這是什麽意思?”

這個問題提得有點兒晚,而且和老師現在講的內容也不相關,大家都驚訝地看向圖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還以為栗子隻有兩種。不是隻有可食用的和做栗子人的兩種嗎?”

“不止,還有其他幾種。但現在拉馬讚要……”

“你確定嗎?”

“很確定,但現在我們要……”

“有多少?”

“有多少什麽?”

“有多少種不同的栗子?”

整個休息室安靜下來,家長們看看老師,又看看圖琳。她的語氣很尖銳,像是在審犯人,一開始禮貌客氣的態度完全不見了。老師猶豫了一下,沒底氣地笑了笑,不懂為什麽圖琳會突然出題考她。

“我也不認識所有種類的栗子,但可食用的栗子有好幾種,比如歐洲栗子和日本栗子。不能吃的馬栗也有好幾種,比如……”

“做栗子動物要用哪種栗子?”

“哪種都行,但最常用的還是馬栗……”

休息室裏鴉雀無聲,所有家長都看著圖琳,而她則神情呆滯地看著老師。她的餘光瞥到了女兒的臉上,小樂似乎這輩子都沒有這麽尷尬過。她急匆匆地穿過公共休息室,跑向出口,萬聖節派對進入了下個一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