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公園裏,紅門和彼得•利普斯•胡斯餐廳之間的道路上鋪滿了新雪。羅莎•哈通慢跑在礫石小道上,沒走柏油路,因為現在柏油路滑得一塌糊塗。她跑到了路的盡頭,向遊樂園的方向看了看。遊樂園這個季節閉園,裏麵的遊樂設施上一個人都沒有,陰森森的。她向右拐,跑上了一條沒什麽積雪且被樹蔭遮蔽的小路。她的腿已經酸痛不堪了,但寒冷而清新的空氣讓她強迫自己繼續向前,希望跑完就能一掃而空自己沮喪的心情。
過去十天裏,羅莎沒踏出自己的房子一步。尼蘭德來家裏粉碎了她與女兒重逢的希望,她為回歸政壇積攢的所有力量就都被抽走了。一切都灰蒙蒙的,失去了意義。去年冬天和春天的大部分時間也是這樣。雖然沃格爾、劉和英格斯都對她很好,還鼓勵她繼續回部裏工作,但都沒什麽用。她一直待在家裏,無論他們怎麽說,她都清楚自己在部長的位子上坐不了多久了。首相和司法部長都公開對她表示了深切的慰問,但私底下,她在黨內的地位無疑岌岌可危。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為沒有遵從首相的指示,精神狀態過於不穩定而被排擠下去,但她也不在乎了。
可羅莎就是無法平息自己的悲痛。今早她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建議她開始重新服用抗抑鬱藥物。為此,她一到家就強迫自己換上了跑步的裝備。她以前在家辦公時,常常會在午飯後跑兩圈,但她今天跑步隻是因為運動能促進內啡肽的分泌,能讓她心情好一點兒,這樣她就不用吃藥了。
羅莎跑步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今天搬運工要來家裏清理克莉絲汀的東西。她看完心理醫生後絕望至極,隻好聽從醫生的建議:一次性扔掉克莉絲汀的所有東西,這樣她才能快點兒擺脫過去。醫生說這類行為意義重大,能幫她盡快迎接新生活。她找了個搬家公司,告訴互惠生克莉絲汀的房間裏哪些東西該搬走:四大箱的衣服和鞋子,還有書桌和床。這一年裏,羅莎常常到她的房間,坐在她的**或書桌前。羅莎給了互惠生一家位於北自由港大街慈善商店的電話,在搬運工過來後,通知他們這邊馬上會送衣服和家具過去。安排好這些,羅莎就開車去了鹿野公園。
前往公園的路上,羅莎猶豫著要不要給斯提恩打電話,告訴他這個決定,但她沒有勇氣麵對他,他們幾乎不說話了。那天尼蘭德說得清清楚楚、斬釘截鐵,但他還是不肯放棄,羅莎已經受不了了。他拒絕簽字申報克莉絲汀的死亡,但最開始也是他讓律師寄文件。雖然他沒和羅莎提起過,但羅莎知道他現在還在小區裏挨家挨戶敲門,問克莉絲汀消失那天有沒有見她經過—這是他的合夥人比亞克告訴羅莎的。比亞克憂心忡忡地找過羅莎,說他的辦公室裏到處是下水道係統、住宅區和公路的規劃圖,但那些圖和他工作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而且他每天早上都不打一聲招呼就開車離開公司。比亞克告訴羅莎自己昨天跟蹤了他,發現他漫無目的地走在運動場附近的居民區。但電話裏的羅莎也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態度,比亞克有點兒後悔告訴她這件事了。他的調查一點兒意義都沒有,但是話說回來,什麽才有意義呢?這時候他們兩個本該同心同德,一起為古斯塔夫著想,但他們已經失去這種力量了。
羅莎又跑回到紅門前,筋疲力盡,滿身大汗,身上又冷又難受。她拚命呼吸著,嘴裏冒出來白色的霧氣,不得不靠在門上歇一會兒,恢複了一點兒力氣後才慢慢回到車上。在回家的路上,她看到雲層的縫隙間露出了一片天空。天氣轉晴了,陽光穿過雲層,地上的雪亮晶晶的,像是鋪了一層耀眼的水晶地毯,她不得不把眼睛眯了起來。等她把車開回車道上,才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更平靜了一些,氣流能順利地進入她的五髒六腑,不像先前離開家時那樣堵在喉嚨和胸腔之間了。下了車,看到雪地上留下了卡車寬寬的車轍,她稍稍鬆了一口氣,總算結束了。出於習慣,她繞到房子後麵,走到雜物室門口。她每次出去跑完步都會回這裏換衣服,這樣就不會把泥水帶到前廳裏。她今天懶得拉伸了,隻想趁還沒被思緒淹沒,趕緊進屋癱在沙發上。克莉絲汀的東西永永遠遠地沒了。純潔的新雪在她腳下“嘎吱”作響,繞過屋後門廊的角落時,她猛地站住了。
在後門的毯子上,有人放了什麽東西,但她沒看出來那是什麽。又走近了一點兒,她感覺那是個精致的花環,四周的積雪讓她覺得那像是聖誕節或者降臨節時用的裝飾。她彎下腰想撿起來那個東西,這才發現地上躺著的是手拉手連在一起、組成花環形狀的栗子人。
羅莎警惕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什麽人都沒有。花園裏的一切都埋在潔白的新雪裏,那棵老栗子樹也是,地上唯一的腳印也是她剛剛留下的。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地上的栗子人花環上,她小心地把它撿了起來,進了房子。他們問了她那麽多栗子人的事情,問過她那麽多次究竟有什麽含義,次數多得她都數不清了。她隻記得克莉絲汀和馬蒂爾德每年都會煞費苦心地做些栗子人。她穿著濕漉漉的鞋匆匆跑上二樓,同時呼喚著互惠生的名字。她的情緒完全變了,變得更加不自在了,但又說不出到底哪裏有問題。
羅莎在克莉絲汀的房間裏找到了互惠生。屋裏的箱子和家具都已經清空,女孩正在用吸塵器清理地毯。她關掉了吸塵器,把花環舉到女孩前麵。互惠生一抬頭就被嚇了一跳。
“愛麗絲,誰把這個放外麵的?它怎麽到門口的?”
互惠生什麽也不知道,她從沒見過這個花環,也不知道誰在什麽時候把它放在那裏。
“愛麗絲,這很重要!”
羅莎又重複了一遍問題,她堅信眼前這個不知所措的女孩一定看到了什麽,但她走後,女孩除了搬運工就沒再見過別人。看到女孩的眼裏噙滿淚水,她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大吼大叫、拚命逼迫眼前這個女孩回答問題,完全沒意識到女孩根本就不知道答案。
“愛麗絲,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我們可以通知警方。你想讓我報警嗎?”
羅莎看了看花環,把它放在了地上,然後抱住抽泣不止的互惠生。花環由五個被鐵絲連在一起的栗子人組成,和警察給她看過的那些差不多。她注意到其中有兩個比另外三個要高,好像高一點兒的是家長,拉著栗子孩子的手,一家人圍成一圈跳著舞。
突然,羅莎腦中一閃而過一段記憶,她認出花環是什麽了,馬上就明白了為什麽花環偏偏被放在她家門口。放花環的人就是想讓她看到。她記起了第一次見到這樣花環時的情景、送花環給她的人以及送給她的緣由。一切都說得通了,但理智告訴她事情不可能是這樣的,那不可能是一切的根源,事情已經過去太久了。
“羅莎,我們現在就報警。還是報警比較好。”
“不!不用報警。我沒事。”
羅莎沒有再和互惠生糾纏。她回到車上,再次上路,突然覺得有什麽人在監視她,而且大概已經監視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