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十五分鍾羅莎•哈通就要和支持她的政黨黨魁格特•布克會麵了,但她開始意識到有什麽東西完全不對勁。

她在克裏斯欽堡的幾天非常忙碌,提高明年社會政策預算的提案,成了她的部門和布克辦公室踢來踢去的“皮球”。她和沃格爾夜以繼日地修改著提案,希望方案能讓兩邊都滿意。這樣忙碌的工作也正合她意。六天以來,她一直在努力讓自己忘記那兩個警察給她帶來的短暫希望,讓自己像首相期待的那樣,全身心地投入到這份提案上。她不想辜負首相的信任,因為這對她來說至關重要,更因為她以個人的名義向首相擔保,已經完全準備好再次擔任部長一職。她可能其實沒有完全準備好,但這次回歸是極為重要的。幸運的是,一周以來,她沒有受到其他威脅或是打擾,也越來越覺得事情在步入正軌—但是現在她又覺得事情不對勁了。她坐在議會禮堂旁邊的會議室裏,審視著眼前的格特•布克。沃格爾正在向布克解釋幾處修改建議,而布克則在一旁禮貌地點著頭。她感覺布克的注意力不在沃格爾身上,似乎對手裏紙板上麵的塗鴉更感興趣。布克張口說話的內容讓她吃了一驚。

“我明白你的觀點了,但我得和黨內的人再商量一下。”

“你不是已經和他們商量好幾次了嗎?”

“但現在我還得和他們再商量一次。有什麽問題嗎?”

“你說什麽他們都會聽的。我想知道我們能不能達成協議,至少在……”

“羅莎,我知道流程安排。但我說了還需要再商量一下。”

羅莎看著布克起身準備離開。她懂他的意思了,他的這套說辭就是在拖延時間,但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做。他無論是政治後盾還是選民支持都還未成氣候,如果他現在能和自己達成一致意見,他的仕途就能再次走上正軌。

“布克,我們可以讓步,但你不能得寸進尺。已經談判一周了,我們已經做了妥協,但不能……”

“在我看來,首相是在給我們施加壓力,但我不喜歡這種局麵,也不想將就,所以還要再多花些時間。”

“什麽壓力?”

格特•布克又坐了下來,身子向前傾著。

“羅莎,我很喜歡你的為人,也很同情你的遭遇和孩子的事情。但說實話,他們特地派你來接手這件事,似乎是覺得有你事情就容易辦了,但並不是這樣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在的這一年裏,政府在一起又一起的風波中栽了跟頭,而且最近的民調結果也很糟糕,首相都要絕望了。現在他想把明年的財政案做成一次巨大的布施活動,所以他故意拉你這個最受歡迎的部長入局,給他當聖誕老人,這樣就能及時贏回選民,好趕上下次大選。”

“布克,他們沒有‘拉我入局’,是我自己要求回來的。”

“隨便你怎麽說吧!”

“如果你覺得這個提案是‘施舍’,那我們應該再討論一下提案內容。現在議會任期隻過了一半,我們接下來還要繼續共事兩年,所以我還是希望能夠找到一個令雙方都滿意的解決方案。但你好像隻想拖延時間。”

“我沒有拖延時間。我隻是說,在這個提案上,我們都麵臨很多挑戰:我有我自己的顧慮,而且顯然你自己也有要解決的問題。你應該明白,這事不會一帆風順的。”

布克向她投去一個禮節性的微笑,而羅莎眼睛則死死地盯著他。沃格爾在一旁試圖緩解緊張的氣氛,不過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沃格爾又試著搭了話:“布克,如果我們再削減一下……”

羅莎突然站起身來:“不用說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們就給布克一些時間,讓他去和黨內的人商量一下。”

沃格爾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羅莎就點頭告辭,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去。

克裏斯欽堡的主廳裏擠滿了遊客和聲情並茂的導遊,他們指著天花板上的壁畫,細數著曆屆國家領導人的生平。羅莎今早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門口的旅遊巴士,雖然她是非常支持“民主透明”這一套的,但她在穿過人群,踏上台階的時候還是十分緊張。沃格爾在半路追上了她。

“我隻是想提醒您,我們還是很依賴他們的支持。他們是政府在議會的基石。您不能那樣對布克,即使他提到了您的……”

“這和他說了什麽沒有一點兒關係,我們就這麽浪費了一個星期。他的計劃就是讓我看起來沒法勝任這份工作。在我們談判破裂不得不舉行選舉的時候,他就能以此為借口給他的支持者一個交代了。”

羅莎很清楚布克早就厭倦了和現政府合作,他很可能已經接受了反對黨開出的更吸引人的價碼。如果他能強製舉行選舉,他的黨派就能自由結成新的聯盟。他最後說的“顯然你自己也有要解決的問題”很可能就是在暗示—會竭盡所能把局勢混亂的責任都推到羅莎身上。

沃格爾一邊走,一邊瞄著羅莎:“您覺得他已經接受反對黨開的價碼了嗎?如果真是這樣,您剛剛以那樣的態度結束談判,不就是把他們往反對黨那邊推嘛!我不覺得首相會樂於看到這個局麵。”

“這事還沒完呢。如果他想向我們施壓,那我們就以牙還牙。”

“怎麽以牙還牙?”

羅莎驚覺自己犯了個大錯。自從回歸工作,她一直在回避媒體的視線,讓所有員工都以友善而堅定的態度回絕所有媒體采訪。一個原因是她清楚這些采訪真正想問的是什麽,另一個原因則是她更想把這些時間花在談判上。但第一個原因大概更重要。沃格爾曾試圖讓她改變想法,但她堅持自己的決定。現在她意識到,在外界看來,這樣低調的行事風格會在談判破裂之後被誤解為是軟弱的表現。

“給我安排一些媒體采訪。今天能安排多少就安排多少。我們要借著采訪把社會政策的預算提案公布出去,讓越多人知道越好—這樣就能給布克施加壓力了。”

“我同意。但很難保證采訪的內容隻和政治相關。”

羅莎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感覺被人重重推了一下,有個年輕的女人撞到了她的肩膀,她一個踉蹌,扶住牆才沒摔倒。

“嘿,你幹什麽!”沃格爾扶住了羅莎,氣衝衝地瞪著那個女人,但她隻是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放慢腳步。她披著馬甲,穿著紅色帽衫,兜帽套在頭上。羅莎瞥見了她那雙黑色的眼睛,然後她就消失在人群中,顯然是去追旅行團的人了。

“真是個蠢貨。您沒事吧?”羅莎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著,沃格爾掏出了電話,“我現在就幫您聯係。”

走到樓梯口時,沃格爾打通了第一個記者的電話。羅莎回頭看去,卻沒在旅行團中找到那個女人。羅莎突然覺得那人有點兒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她。

“采訪安排在十五分鍾之後,您準備好了嗎?”

沃格爾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剛剛的思緒也隨之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