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號周五晚,你百分百確定妮迪克特•斯堪斯在值夜班嗎?”

“沒錯,百分百確定。病房的護士長那天也值班,她也確認了。”

赫斯向警探道謝,隨後掛了電話。他到羅莎•哈通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晚上11點了。辦公室前廳裏的人們都繃緊了神經,屋裏的電話也響個不停。幾位警探在審問工作人員,兩名女員工眼睛紅紅的,抽泣著低聲說些什麽。桌上幾個白色塑料袋裏裝著外賣壽司,但沒人有空打開享用。

“部長在辦公室嗎?”

一臉憔悴的部長秘書向赫斯點了點頭。赫斯走向那扇紅木門,腦子裏回想著從克裏斯欽堡的司機休息室借來的那台iPad密碼。

圖琳說得對,現在的重中之重是找哈通家的男孩。赫斯從局裏出來就直接來了社會事務部,詢問那些與阿斯格•尼爾加德有日常來往的人,看看能不能推測出這對情侶下一步會做什麽,或者去哪兒藏身。但他很快發現,沒人知道什麽有用的信息。別的警探已經審問過這些人了,所以他本人再問一遍也不會有什麽新發現。阿斯格和誰走得都不近,當然也從沒提起過他的私生活,或者在業餘時間會做什麽這類可能有用的信息。那些人大多隻是描述一下他的性格,還有些人從一開始就覺得他不正常—古怪、安靜,甚至有點兒危險。在赫斯看來,這類描述不過都是事後諸葛亮。幾個小時過去了,電視上一直滾動播放著古斯塔夫•哈通的尋人啟事,並描述了兩名綁架者的特征,而且說明了其中一名犯人就是羅莎•哈通的司機。這件事引起各方極大的關注,各個電視台的轉播車和記者蜂擁而至,聚集在社會事務部外的廣場上。媒體上極盡扭曲地描述阿斯格性格,不過,赫斯相信他們的說法有一部分是真實的。至少他性格內向、行事簡單、不喜歡與人交往是真的,他在休息時會去河邊抽煙打電話,不像其他人那樣喜歡待在克裏斯欽堡溫暖的司機休息室裏。

赫斯親自去了一趟休息室。一位年長的司機說,他幫阿斯格設置過很多次部長專車每晚停放車庫的鎖。光從這件事來看,阿斯格就不像有能力精心策劃三起滴水不漏的謀殺案。

阿斯格的另一位同事給赫斯看了他們的電子日曆係統,赫斯便覺得他更不可能作案了。係統密切跟蹤了司機的一切活動,例如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做了什麽。赫斯的目光落到了他某一天的日誌上,那篇日誌讓他選擇動身回社會事務部。赫斯在路上給派到妮迪克特•斯堪斯工作地點的一位警探打了電話,打算問一下有關羅莎•哈通日程的事。

赫斯走進了部長辦公室。羅莎顯然為她兒子擔心到了極點,雙手顫抖著,眼睛紅紅的,眼神裏滿是恐懼,好像用手揉過眼睛,睫毛膏也粘到了臉上。她丈夫也在房間裏,正全神貫注地打著電話。看到赫斯,他打算掛掉電話,但赫斯搖搖頭,表示自己沒帶來新消息。警方還要向他們詢問關於阿斯格的事情,是她和丈夫決定留在部裏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則是部裏的員工能幫他們及時跟進搜索情況。兩人在家裏應該也隻會相對無言,抱頭痛哭,在這裏至少還能覺得有事做—比如警探來問話時,問一問進展怎麽樣。

斯提恩•哈通繼續打電話。赫斯看著羅莎•哈通,指了指會議桌。

“我們能去那邊坐一下嗎?我有幾個問題希望你回答,這會對調查有幫助。”

“你在跟進搜索的情況嗎?怎麽樣了?”

“恐怕還沒有新消息。但是我們已經動員了所有警車,都在街上巡邏,每一寸邊境都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赫斯能在羅莎的眼睛裏看到恐懼,他知道她擔心兒子的生命安危,但他得把話題引向新發現,所以話音未落,他就把iPad放在了桌上。

“10月16日周五晚11點57分,你的司機在電子日誌上寫過去皇家圖書館接你,在門廳一直待命到淩晨12點43分活動結束。然後寫道:‘今天工作結束,回家。’他寫得準確嗎?他在門廳待命到淩晨,但沒送你回家?”

“我不明白這有什麽重要的。這和古斯塔夫有什麽關係?”

赫斯不想告訴她那是第三、四起謀殺案發生的日子,以免讓她的情緒更加激動。如果日誌記錄準確,阿斯格根本沒有時間去公共花園殺掉婕西•奎恩和馬丁•裏克斯,更不可能趕在他和圖琳到達之前,截去受害者的兩隻手和一隻腳。再加上現在他知道那天晚上妮迪克特在兒科病房上夜班,所以這個問題現在至關重要。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為什麽重要。但如果你願意回想一下的話,會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他當天真的在那裏等你嗎?你12點45分才回家?”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在電子日誌上那麽寫。我取消了當晚的活動,沒去過皇家圖書館。”

“你不在那裏?”赫斯用平靜的語調掩飾自己的失望。

“不在。我的顧問弗雷德裏克•沃格爾幫我推掉了活動。”

“你確定你沒去過嗎?阿斯格•尼爾加德寫……”

“我確定。因為離部裏不太遠,我和弗雷德裏克本來說好要走路過去,但後來在活動開始幾小時前,我們又考慮了一下,我丈夫那天晚上要上電視,而且弗雷德裏克也覺得取消活動沒有問題。當時我還鬆了一口氣,因為我想回家陪古斯塔夫……”

“但如果沃格爾幫你取消了活動,那為什麽阿斯格在日誌上說他……”

“我不知道,你得問弗雷德裏克。”

“弗雷德裏克在哪兒?”

“他剛剛有事要忙,但很快就會回來了。現在我想知道你們打算怎麽找古斯塔夫,還有你們都幹了什麽。”

弗雷德裏克•沃格爾的辦公室昏暗又空曠,赫斯進去後隨手關上了門。房間布置成了休息室的風格,看起來很舒適,不像部長辦公室那樣冰冷而莊嚴。他覺得這可能就是女人們會覺得性感的那種隨意又奢華的風格,維奈•潘頓的燈、蓬鬆的裏亞地毯,意大利矮沙發上堆著軟墊子,房間裏再放上馬文•蓋伊的音樂就完美了。一時間,他覺得自己產生了嫉妒的情緒—他可能永遠都沒有精力布置這樣一間房。

今晚赫斯不止一次奇怪這位顧問幹什麽去了,在7點鍾左右,有別的警探審問了三十七歲的弗雷德裏克•沃格爾,問過他關於阿斯格•尼爾加德的情況,但他隻是單純地表示震驚。赫斯幾小時後到部裏時,他就已經不見了。秘書說他是進城辦事去了。鑒於現在部長身陷危機還被媒體圍攻,赫斯覺得他有什麽事沒明說。

赫斯對沃格爾了解得並不多,隻知道羅莎•哈通以前說過,他一直都是她堅實的後盾。他們一起在哥本哈根學習了幾年政治學,後來他進入新聞學院,兩人就分道揚鑣了。他們一直保持著聯係,他逐漸成了哈通家的朋友。羅莎當選為部長時,他便理所當然地成了部長顧問。在克莉絲汀失蹤的那年,他為一家人提供了極大的幫助,也多虧了他,羅莎才有複出的勇氣。

“你和你丈夫都抱有希望,覺得女兒可能還活著,那沃格爾對這件事情什麽看法?”赫斯之前這樣問過羅莎。

“沃格爾很為我們著想,一開始他很擔心我作為部長可能會遇到麻煩,但現在他全力支持。”

赫斯四處張望了一下,試圖對沃格爾建立一個初步印象。他的桌子上堆滿了妮迪克特•斯堪斯案的舊文件和媒體公關策略的手寫筆記,除此之外,沒什麽值得注意的東西。赫斯不小心碰了一下他桌上那台MacBook的鼠標,筆記本電腦的屏保開始一張張放映他在各種工作場合的照片:在布魯塞爾歐盟總部外麵、在克裏斯欽堡會客廳和德國總理握手、在紐約世貿中心紀念碑旁、和羅莎•哈通一起參觀聯合國兒童救助營……這些工作照中間,突然出現了幾張他和哈通一家的合照:他在生日會上和孩子們打手球,還有一些是在蒂沃利公園照的。這些不過是有他在場的普通家庭照片。

起初,赫斯覺得看到這些照片是好事,起碼在他眼裏,沃格爾不再是個冷血無情、不擇手段的政治家。然而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些照片的古怪之處:所有照片裏都沒有斯提恩•哈通的身影。這些照片裏有很多沃格爾和羅莎兩人的合照,也有和孩子們的自拍,好像他倆才是一對。

“部長秘書說你想和我談話?”

門開了,沃格爾的目光落在赫斯身上,然後又移向屏幕。看到屏幕發出的光照亮了赫斯的臉,他警覺了起來。他的大衣被雨淋透了,抬起手理了理亂蓬蓬的棕色頭發,讓它們變回平時服帖的樣子。

“現在什麽情況?你們找到司機了嗎?”

“還沒有。我們剛剛在找你。”

“我剛才到城裏開會去了。我得想辦法減少那些蠢貨媒體能偷窺利用的漏洞。那司機的女朋友呢?這段時間你們總該做了些什麽吧?”

“我們正在全力搜查,但現在我需要你協助調查一些別的事情。”

“我沒時間在‘別的事情’上幫你,請你快點兒問。”

沃格爾趁機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然後把外套扔到椅子上,掏出手機。赫斯注意到他的動作自然且謹慎。

“10月16日周五,你幫部長取消了晚上在皇家圖書館的活動,因為她丈夫晚上要上電視,在活動開始前幾個小時,你們談過話,然後你說可以取消活動。”

“大體是這樣,不過部長想取消活動並不需要我同意—那是她自己的決定。”

“但部長一般會聽取你的意見吧?”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你這個問題,你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是你幫她打電話推掉活動的嗎?”

“是。我給活動組織者打電話,代表部長取消了活動。”

“那你也通知阿斯格•尼爾加德取消活動,不用來接部長了嗎?”

“我通知他了。”

“但他的電子日誌顯示他當晚出勤了。大約午夜到淩晨1點這段時間,他在皇家圖書館的門廳待命,等活動結束送部長回家。”

“都這時候了,鬼才會相信他寫的東西!他可能是幹什麽其他事情去了,用這個當不在場證明。我肯定告訴過他。話說回來,現在古斯塔夫•哈通失蹤了,你還在揪著這事問,不是浪費時間嗎?”

“不算浪費時間。你那天晚上究竟有沒有通知阿斯格•尼爾加德?”

“我說過,我非常肯定通知了他,要麽就是找別人通知過他。”

“找的誰?”

“這很重要嗎?”

“所以有可能你並沒有通知他,然後他真的去圖書館待命了?”

“如果你來找我就為了問這個事情,那我沒時間奉陪了。”

“那天晚上你在做什麽?”

沃格爾本來已經往門口走去,但聽到這話,他停下腳步看著赫斯。

“我猜你那天本來是要陪部長去皇家圖書館的,但活動取消了,你就有時間幹別的了吧?”

沃格爾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嘲弄的笑容。

“你要問的不是我想的那件事吧?”

“你覺得我在問什麽事?”

“你沒把精力放在追蹤綁架部長兒子的綁匪上,而是問我謀殺案發生的時候在幹什麽。當然,但願我猜錯了。”

赫斯沒有說話,隻是盯著沃格爾。

“你真想知道嗎?我回公寓看斯提恩•哈通的直播了,好為媒體的轟炸做準備。我當時一個人,沒有目擊者,整晚都有時間作案,還有時間弄個栗子人放在現場。你想聽的是這個嗎?”

“那10月6日晚呢?10月12日晚6點呢?”

“這些等你正式審問我的時候再說吧,那時我會帶上律師的。現在我要回去工作了,我覺得你也該回去工作了。”

沃格爾點頭告辭。赫斯不想就這麽放他走,但這時他的電話響起來,沃格爾便趁機溜出房間。電話是尼蘭德打來的。赫斯剛想和他講自己的新發現和對沃格爾產生的懷疑,尼蘭德搶先開了口。

“我是尼蘭德。告訴所有人暫停在部裏和克裏斯欽堡的調查。”

“為什麽?”

“因為根茨追蹤到那對情侶了。我現在正在帶著特遣部隊趕過去。”

“去哪兒?”

“霍爾拜克西部的某處森林。根茨恢複了阿斯格的聯想電腦,在郵箱裏找到了一張赫茲租車行的發票。他們今早給租車公司打過電話,在北港車站租了一輛卡車,現在根茨追蹤到他們了。租車公司在每輛車上都安了追蹤裝置以防失竊。你通知一下大家,然後回局裏寫報告。”

“但是關於……”

尼蘭德已經掛了。赫斯沮喪地把手機揣回兜裏,急匆匆地跑到門口,抓住一個警探傳達尼蘭德的指示,然後繼續沿著走廊跑了起來。路上,他向部長辦公室開著的門裏瞥了一眼。沃格爾正一隻手摟著羅莎•哈通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