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朝廷這兩部新法無非是與民爭利,搜刮錢財供官家享樂,供權臣奸佞中飽私囊,老師這份奏章呈上去,等若與官家和滿朝諸公為敵,還請老師三思。”
陳文昭放下筆,吹幹墨跡抬頭看著李茂。
“淩雲,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老師並非名臣清流,也不是禦史台的言官,但這些話總得有人說,讓烏煙瘴氣的朝堂多一個聲音,大不了粉身碎骨爾,為師不怕。”
李茂心裏直哎喲,老師您不怕,我怕啊!
您都這把年紀了,身子骨還不好,真被貶斥到萬裏之外做官,這輩子咱們師生還能相見嗎?
深知陳文昭為人的李茂知道,一本正經的規勸,沒有絲毫效果,甚至會造成師生間的裂痕和隔閡。
李茂沉默片刻,一邊給老師倒茶一邊說道:“老師,信安軍也接到了朝廷推行新法的公文,老師可知淩雲是如何做的嗎?”
陳文昭臉色微變,“淩雲也上書了?這件事淩雲不要參與,留待有用之身……”
李茂打斷了陳文昭的話,給老師科普了一下經濟學。
“老師,製錢法就是從百姓身上榨油,說白了就是用一文錢換百姓手裏的十文錢,但並非沒有應對的辦法,我這次來給老師祝壽,觀澤哥的婚禮,還有一個目的是請金大堅前往信安軍,我正在籌謀用銀幣取代當十文的新錢……”
足足講了一個時辰,李茂讓陳文昭理解了什麽叫通貨膨脹,劣幣驅逐良幣等等經濟學原理。
“道理是這樣的道理,所以在大勢不可違的情況下,給治下百姓一些實惠更重要,老師如果對新法上書批駁,丟官罷職老師可以不在乎,但老師能眼睜睜的看著東平府的百姓一無所有淪為赤貧之境嗎?”
陳文昭沉默了,李茂的新奇想法和思路讓他頗感震撼,這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見解。
而且李茂一下子擊中了他的軟肋,他的座右銘類似於做官一任造福一方,在有能力讓治下百姓過的更好的情況下,不去做就是罪過啊!
“可是……製錢法一旦推行,按照淩雲所說,社稷豈不是麵臨崩壞之局,官家和政事堂諸公看不到嗎?”
李茂苦笑道:“老師,鼠目寸光說的就是某些人的見識啊!他們隻看到了眼前的利益,沒有看到腳下就是萬丈深淵,而且官家和政事堂諸公,哪個能聽得進忠言?不瞞老師說,官家同意推行新法,還有一個更深層麵的考量,籌備伐遼。”
陳文昭聽到伐遼二字,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作為蔡京的學生,被蔡京視為嫡係,雖然近兩年感覺和蔡京疏遠了,但這等大事蔡京都沒有知會他,心裏是什麽滋味可想而知。
“經是好經,可惜被某些和尚念歪了,暗中籌謀伐遼,錢糧必不可少,但我在老師麵前放言,搜刮的這些錢財能有十分之一用在伐遼上,都是邀天之幸啊!”
李茂見老師被自己的這些話穩住了,繼續說道:“如果老師覺得淩雲說的對,分析的沒錯,老師更應該留待有用之身,起碼能幫著東平府的百姓遮風擋雨,換個知府來如胡師文之流,東平府豈不是落個十室九空的下場,老師忍心嗎?”
陳文昭控製住激**的情緒,深深看了李茂一眼。
“淩雲啊!為師真的沒有能教給你的東西了,反而受教良多,你的一片孝心為師明白,有你這個學生是為師這輩子最幸運的事,為師不會再上書,我們談談用銀幣取代當十文錢的具體措施吧!”
“老師,這種陽奉陰違的事兒,不能擺明了說,所以我的想法是推給遼人,把銀幣說成是遼人鑄造,在大宋境內流通,先把我們師生的嫌疑摘除……”
“這個銀本位,是不是需要很多銀子啊?東平府每年稅賦繳解都不夠,哪有銀子做準備金,可有替代的良策?”
“也不是沒有,除了銀子之外,錦帛,絲綢等等都可以,隻要是價格穩定之物都行,老師若是有意,可以和信安軍同步發行銀幣,我那裏還有些銀子,隻要把最艱難的推行階段熬過去,壓力會小很多。”
……
師生二人聊到天色見亮卻沒有疲憊神色,反而精神奕奕。
陳文昭慨歎李茂的絕妙心思,李茂則想拉著老師這個盟友,擴大銀幣流通的範圍,豈能不越聊越起勁兒。
聽到外麵有人走動,陳文昭拍拍李茂的肩膀。
“淩雲之才現在進入政事堂都可以,為師高興,也為淩雲治下之民高興,所以一定要愛惜自己啊!”
李茂聽明白了老師的潛台詞,是讓他蟄伏隱忍,走上高位之後成為萬民之福。
另外若是銀幣之事遭受打壓,老師肯定會背負所有的責罰,替他背鍋。
攤上這麽個老師,李茂心裏酸楚,自己還真不讓老師安生,這麽大年紀了還替自己操心。
天亮之後,來給陳文昭祝壽,參加陳澤婚禮的人逐漸登門,熱鬧的一天開始了。
李茂收下了所有的賀禮,但同時回贈了一份禮物,價值和賀禮相當,免得有礙陳文昭的官聲清譽,成為被人攻擊的把柄。
大宴賓客迎來送往,李茂皆親自出麵,給老師賺足了臉麵。
同時也向外界發出了一個信號,他不但是陳文昭的學生,也是半個兒子的存在。
誰想對付老師,先掂量掂量他這個經略製置使的份量再說。
陳澤和白玉蓮的婚禮上,陳文昭將陳澤作為假子錄入家譜,陳澤當場痛哭。
這是欣喜之極的哭泣,三代為仆,從今天開始卻成了陳文昭的假子,陳澤沒有理由不喜極而泣。
陳文昭看著一個弟子,一個假子,還有一個義子,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覺得這是這輩子最令他欣慰的一次壽辰。
不過第二天,李茂,陳澤夫婦就被陳文昭“趕出”了東平府。
用陳文昭的話說,時不我待,和生日,婚禮相比,銀幣之事更顯迫切。
必須盡快搶在新法推行之前施行,讓老百姓少受些損失,同時對李茂表達不能推行銀本位和銀幣流通更多地域而耿耿於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