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君臣翻身做主的時候,蔡京和童貫聽到這個消息的反應大不相同。
童貫看著手裏捏開的蠟丸,蒼老的麵容緊繃,渾濁的雙眼透著冷光,暗道好一招借刀殺人,王黼別的本事沒有,玩陰的的確有一手。
童虎知道秘信是誰送來的,又聽說朝天變了天,憂心忡忡道:“太傅,這是個是非之地,早知道就不回來了,留在北邊更好。”
童貫笑了笑,突然來了興致問道:“聽說李夔等人被追回來,李夔直接吐血昏迷,這下沒了和李茂打交道的合適人選,誰去?”
童虎哪懂這個,嘬了嘬牙花子,“太傅,不是還有李綱和蔡蘊等人嗎?他們和李相公的關係也還好,應該見得到李相公。”
“不一樣,這可是弄不好就會掉腦袋的差事,誰過去都得提心吊膽,而且隻有苦勞沒有功勞,那些貨色上不得台麵,估計也沒那個膽子。”
童貫抬頭望了望天色,倒是寬慰起了童虎,“放心吧!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點用處,太子也好官家也罷,還舍不得殺了我。”
同一時間,蔡太師附上,蔡鞗已經被勒令回家,其他子孫除了蔡攸都在場,神色卻都不太好,但因為蔡京是主心骨誰也沒多嘴。
蔡攸這個長子和蔡京關係惡劣,不過除了次子早逝外,其他人可以說是孝子賢孫,從來不忤逆自家這個老爺子。
蔡翛作為老三,終於還是沒抻過蔡京,給老四蔡絛使了使眼色,老四平時在蔡京麵前比較得寵,僅次於駙馬蔡鞗。
蔡絛微微咧嘴,見父親蔡京似乎坐在那裏快睡著了,輕聲開口道:“父親,金鑾殿中已經擬好了詔書,卻沒人來知會一聲,這……”
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趙桓選擇在這個時候登基稱帝,等於背後捅了趙佶一刀,作為趙佶寵臣的蔡京,處境不妙,蔡京一倒,蔡家怕是也要散了。
蔡京略微睜開眼皮瞥了蔡絛一眼,“本朝不殺士大夫,你怕什麽?”
蔡絛不敢言語了,心裏卻想著本朝是刑不上大夫,但貶斥到天涯海角蠻荒苦寒之地,那和殺人有區別嗎?
蔡翛咳嗽一聲,“父親,鄆王離京之前來拜訪,明顯沒憋著好主意,背後一定有王黼謀劃,王黼這是想借父親項上人頭一用。”
蔡京不再說話,直到過去了兩刻鍾,管家一溜小跑來到蔡京麵前,低聲說了幾句。
“把人請到書房。”蔡京聽完管家的話,仿佛還魂了,起身腳步輕快的朝書房走去。
蔡翛和蔡絛麵麵相覷,其他人也非常詫異,不知道什麽人能讓蔡京如此慎重對待,自家老爺子似乎一直在等這個人。
書房內,點燃的檀香令人心神安穩,一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人正在打量著牆壁上的書法。
蔡京進來笑著說道:“文玉覺得老夫這幅字如何?有沒有王右軍幾分神韻?”
被蔡京稱呼表字文玉的是蔡京的同鄉歐陽珣,歐陽珣官拜中書侍郎,名聲極佳,誰都不會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來見蔡京,因為雙方根本不是一路人。
歐陽珣讚道:“太師的書法自成一家,但臨摹這幅王右軍的字,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太師在書法上的功力令人欽佩。”
管家給端上來兩杯煎茶,小心翼翼退出去把門帶上,蔡京示意歐陽珣坐下說話,“文玉更上一層樓了吧?”
歐陽珣看著熱氣騰騰的煎茶,“尚書右丞,翰林學士承旨。”
李邦彥耿南仲等人擁戴趙桓稱帝,尊趙佶為太上皇,把持了中樞機要的位置,但他們不可能把所有的位置都霸占,也不能一人身兼數職。
還是得挑幾個名聲好人望高的人裝點門麵,因此歐陽珣和李綱等人分別被授予了不低的職位,但也是好聽而已,手裏並沒有實權。
蔡京點點頭,“老夫真的沒想到文玉會來,現在老夫可是前景不妙,沒人敢往老夫身邊湊,文玉果然與眾不同。”
歐陽珣喝了一口熱茶,和蔡京對視道:“太師既然知道現在情勢不太好,為何還不想辦法離開京城呢?”
蔡京直言道:“老夫沒想到李邦彥,耿南仲他們會大逆不道,但現在想來也不覺得意外,太子並非秉性純良之人,估計一直在等待這樣的機會吧!”
歐陽珣不想再跟蔡京打啞謎,借著這個話頭問道:“太師有什麽話不方便講?我既然來了,還請太師直言相告。”
蔡京的手指在茶杯但邊緣摸了摸,“文玉,我老朽不堪,日落西山矣!為官數十年,臨到眼前卻一個值得相信托付的人都沒有,文玉能否幫老夫一個忙?”
歐陽珣沉吟一聲,隱約猜到蔡京要托付什麽事,麵色為難道:“太師求錯了人,我人微言輕,說話不頂用啊!”
蔡京哈哈一笑,“文玉倒是猜錯了,老夫求的不是保全蔡家子嗣,而是想請文玉出城和李淩雲談一談,不知道文玉敢不敢毛遂自薦,有沒有這個膽量。”
歐陽珣的確很意外,李茂和數萬人馬眼看著就要南下圍城了,京城內卻還在上演一出鬧劇,蔡京更是自身難保,都這個時候了,蔡京沒想著保全性命家小,反而在琢磨李茂,這是真把京城防禦使的職責擔起來了?
這是正事,公事,歐陽珣立即換了一個態度,“太師也了解李邦彥耿南仲那些人的能耐,出城肯定不敢,隻是我有那個膽量出城去見李茂,結果恐怕也不會改變,朝廷如果拿不出足夠份量的條件安撫,京城能不能守住很難說,據我所知,李茂和其麾下武將,極其善於攻城……”
蔡京打斷了歐陽珣的話,“老夫知道文玉對我觀感如何,京城之內想看著老夫殞命的人不在少數,即便現在皇宮中的新官家,也恨不得老夫蹬腿咽氣,但是沒人敢下這個刀子,頂多是把老夫貶斥離京罷了,這卻又不合某些人的心意,肯定要在京城防禦之事上做文章,這些老夫都不在乎,但無論如何京城不能失陷,這一點文玉認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