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獵戶家閨女明日要嫁娶縣裏給人當小妾,隔壁幾戶村民不約而同地買了燒酒大肉。
“這可是個大大的好事啊!”
“哎,終於要離開下河村了。那丫頭真是個混世魔王,沒了她,咱們終於能過兩天安穩日子了。”
“可千萬不要退婚啊!她那樣的姑娘有人家要可是不容易,待會兒燒一炷香,求菩薩保佑吧。”
鄰居一家小聲說著,隔壁又傳來了姑娘撒潑叫嚷的聲音:“我就是死也不嫁。”
鄰居聽到聲音,相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說這哪兒是姑娘家,比男人都要野。
教出這樣的女兒,隻怕一家人都抬不起頭來。
王家閨女喚蠻兒,體貌纖細,姿態窈窕,年紀不大,身材頗具規模。
看似小巧玲瓏,卻是天生的怪力,人如其名,蠻勁兒十足。
王家獵戶並非下河村土生人,是五年前遊曆至此定居。
王家夫婦為人低調,在下河村中從不與外人接觸,隻有男人進山得來獵物需要販賣,才有女人接觸街坊鄰裏。
唯獨村人對王家夫婦了解不多,唯獨知道王蠻兒是誰都招惹不得的主兒。
王蠻兒對婚事一無所知,剛隨父親進山三日,打回來一些獵物,聽聞母親說明日就要出嫁他人,還是當個小妾,王蠻兒的潑辣勁兒就上來了。
傍晚,王家就吵嚷起來,村民卻是無人敢去打聽。
王蠻兒在家把屋子打了個窟窿,其父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女兒給綁起來。
王蠻兒喊得累了,總算消停,一雙怨毒的眸子卻不見半點兒服輸的樣子。
嬌小的人兒,卻是困了一身食指粗的麻繩,衣裳都給勒破,本該雪白的肌膚處處都是血痕。
王氏看著女兒,心疼地直淌淚:“當家的,你下手可輕點兒,把蠻兒都弄傷了。”
身邊中年一身大汗,喘了一口大氣,怒道:“若非如此,豈能困得住她?”
“我不嫁,我說什麽都不嫁!”王蠻兒沒了力氣,卻還要有氣無力地說上兩聲。
中年獵戶指著女兒:“你聽聽!這成何體統!就你這樣的女人,誰家男人敢要!能把你嫁出去,我王濛已是祖上積德了。”
“蠻兒啊,你可要聽話,這回說什麽都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了。”夫人在旁摩挲著眼淚。
“你們是不是蠻兒的親身爹娘?”
啪!
一記脆響,蠻兒的臉上多了一道清晰的五指印。
“不孝女!”王濛瞪著一雙牛眼,一瞬間的氣勢即便是王蠻兒,心裏也有些發怵。
這一刻,這個中年男人似乎又有種一種本屬於獵戶的威嚴,一種即便是林家家主也不配有的深沉。
王蠻兒眼睛紅了,眼淚順著臉頰練成了串往下流,眼淚打濕了被打的側臉,有一股鑽心的疼。
就因為她天生蠻力,父親就從未把自己當女孩看待過,為何到了出嫁的年紀,卻要自己跟被的女人一樣恪守規矩,相夫教子?
“別打了,別打了!”母親還是心疼女兒的,攔在丈夫跟前,哭著小聲說,“蠻兒變成今日的模樣,我們也有責任,要不是自蠻兒記事開始我們就在逃難,她也不會生出一骨子野性。”
談及往昔,王濛嚴厲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愧疚:“王蠻兒,你是想又回到兒時顛沛流離的時候嗎?躲了十年,難得有五年安穩日子,我跟你娘隻想你趕快有個家,能安穩地過一輩子!”
“是啊。”婦人歎息道,“隻要蠻兒有了歸宿,爹和娘也就沒了牽掛,也就可以離開了。”
“離開?去哪兒?”王蠻兒立刻皺起了眉頭。
“有些事,不是你個小姑娘知道的。”
“為什麽不能帶著蠻兒一起走?蠻兒不怕在外奔波。”
“這一次,不是在外奔波那麽簡單,那是很危險的地方,爹娘都保護不了你。娘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能當個尋常人家的女子過一生。”
王蠻兒情緒稍有緩和,帶了幾分幽怨,問道:“所以,寧願嫁為人妾也無所謂嗎?娘,你知道的,蠻兒喜歡的是像爹一樣的將軍!不管遇到怎樣的危險,都永遠守護著娘親,一輩子不離不棄。”
王濛看了看這對母女,眼神中有無奈,也有自嘲,輕輕地摸了摸女兒的臉。
“這輩子也別喜歡爹這樣的人,看看你娘和你現在,難道你也希望自己的兒女如你一樣居無定所?”
“蠻兒,你就聽娘這一次吧,難道你想要娘死也不瞑目嗎?”
“娘……”
王蠻兒言語哽咽,似乎終於感受到了爹娘的苦衷。
那時候,王蠻兒還小,爹娘都以為她不懂。
其實王蠻兒一早就清楚,她爹是華朝的大將軍,因為投靠了錯誤的人,給家族惹來了大禍。
爹娘此次要離開,恐怕是要籌劃一些大事,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了。
“娘,你別哭了,蠻兒明日出嫁便是。”
幽幽的,王蠻兒小聲說了一句。
王濛長歎一聲,母女二人已是相擁而泣。
……
第二天,晴空萬裏。
接人的車轎早早來了。
孫婆子帶著人到了王家門前時內心有些打鼓,就怕這王蠻兒不肯就範。
片刻後,見王氏帶著一身新衣的王蠻兒出來,蓋著蓋頭,斯斯文文,一聲不吭。
孫婆子長舒一口氣,頓時眉開眼笑:“哎喲,瞧這閨女,好身段,好扮相啊!”
王蠻兒不搭理,徑直上了轎子,隻是很快掀開簾子朝著娘說了一聲:“娘,多保重,女兒……女兒走了。”
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王氏不敢多說,捂著嘴點了點頭。
孫婆子趕緊把簾子拉下來,提醒道:“大閨女,蓋頭蓋上,不能摘的。”
王蠻兒還是什麽都不說,轎子裏安靜了。
孫婆子跟王濛夫婦交代幾句,就讓轎子出發,隻是在此之前悄悄塞給王蠻兒一個油紙包。
“大閨女,這一日你都要規規矩矩地呆在新房,可不能亂竄。要是無聊,就吃一塊油糕,出嫁了的姑娘,千萬不能像在家裏那樣了。”
“我知道。”
王蠻兒冷冰冰地說,但還是將油糕接過來。
打開外麵的紙包,發現裏麵是幾塊切得方方正正的黃褐色東西。
聞了聞,一股油味兒,不甜也不香,看了就沒胃口。
王蠻兒沒有動,原原本本地封好,揣進了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