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聽一推開門,隻見院子裏,小念正愁眉苦惱的坐在畫架前,而對麵,穆簡其坐在椅子裏,腿上放著筆記本,正在全神貫注工作。
林聽歪了歪頭,發現他用的筆記本居然不是她送的那台,愣忡間,她聽到小念喊了聲:“林聽姐姐好。”
穆簡其抬起頭來,露出英俊的五官,見林聽站在門口,他挑了下眉,“終於下課了?”
林聽覺得他好像又瘦了,她點點頭,走到小念旁邊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的畫板架起來,做完這些,她還是惦記著穆簡其手裏的筆記本,於是側頭去看他,“你最近不忙了嗎?”
穆簡其靠在椅子裏伸了個懶腰,“嗯,再加幾天班就快結束了,後麵都是雜活可以回家做。”
“你的筆記本……”
“這個啊。”穆簡其見她目光落到他的筆記本上,猜到怎麽回事,他起了逗她的心思,“別人送的。”
林聽悶悶說:“可是,我送的那個肯定比較好,你用一用就知道了。”她買的時候在電腦城谘詢了很久,確認那個型號比較好才買的。
穆簡其笑了一聲,“這是領導送的舊物,你送我那個比較貴重,最近就一堆抓bug的雜事,我怕用壞收起來了,以後做大事再用。”
林聽哦了一聲,心裏那顆酸橙子榨到後麵居然出現一絲甜味來,她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翻出畫筆開始教小念畫畫。
小念很乖,但沒什麽天賦,畫了一會兒就開始打盹,林聽就在一旁畫自己的,穆簡其則在旁邊工作,三人安安靜靜,卻不寂寞。
過了會兒,小念跑進房間拿了兩個大橙子出來,給穆簡其和林聽一人一個,自己坐下等著他們給自己剝。
“倒是挺會使喚人。”穆簡其刮了一下小念的鼻子,伸手把林聽手裏那個拿過去,兩個一起剝了,剝好後一個給小念,另一個自然地遞給林聽。
空氣裏都是清新的甜味,林聽吃了瓣橙子,心裏想著,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上課的第二周,培訓班組織了小考,以“困獸”為主題,林聽一拿到這個題目,瞬間想到了自己。
她畫了一個長著翅膀的女孩,翅膀從正麵看是羽毛,溫暖、積極、向上,從側麵看,翅膀一邊是由一雙雙形色各異的手抓著她而組成的,另一邊則是由不同的眼睛組成的,女孩的麵前是陽光大道,背上是沉重的翅膀,她的腳未落地,全由翅膀決定向前的方向,畫名為:無腳鳥。
這是她很早以前在好感度設定集裏,她給自己想的形象,很抽象,但隻有她自己明白,其實很寫實。
作業交上去的第二天,於洋大師給了這幅畫第二名的成績,第一名是一個功底非常紮實的同學,於洋大師評價時,很是惋惜了一陣林聽靈氣有餘,技巧不足的問題,但第一次小考居然就能拿到第二名,林聽已經開心死了。
下課後她幾乎是跑著去穆家的,一進門,她聞到一股濃濃的甜香味,葡萄架下,穆簡其正架著卡斯爐在做冰糖葫蘆,小念趴在一邊流口水。
林聽悄悄走到穆簡其身後,隻見他正往掏空的山楂裏放融化的芝士,看起來香甜可口,林聽想起上次吃他做得糖葫蘆覺得和外麵賣的不一樣,讓林丞丞日思夜想,她眨眨眼睛,“原來你的秘方是這個啊,學到了!”
穆簡其微微側頭,而後伸手把一串剛裹好糖漿的糖葫蘆遞到她嘴邊,“走路不出聲,偷師呢你。”
林聽還背著畫板,下意識就張嘴,就著他的手咬了一顆下來,甜蜜的滋味在舌尖融化,兩人反應過來,皆是一愣,微妙的曖昧氣息從中間散開。
小念見狀,立刻撲到穆簡其腿上說:“哥,我也要喂,喂我一顆!”
穆簡其咳了一下,不動聲色把手上那串放回去,換了一串喂給小念,把剛才的小小曖昧掩飾過去了,林聽有點窘,默默坐到旁邊,尷尬得笨手笨腳幫忙。
吃完糖葫蘆,三人準備工作的工作,學習的學習,痛苦學畫的痛苦學畫,林聽拿出自己獲獎的那張畫給穆簡其看,像小學生和家長炫耀小紅花一樣,語氣透著嘚瑟,“昨天小考,我拿了第二名!”
穆簡其挑了下眉,接過她的畫拿在手上看,目光認真描繪著林聽畫出的每一個細節,幾分鍾後,他輕聲問:“畫的主題是什麽?”
林聽說:“主題是困獸。拿了第一名那個小姐姐,功底真的太好了,她畫了一隻困在精美房子裏的老虎,對比起來,我還差太多了……”
穆簡其看了一會兒,似乎很想用手去觸摸畫上的女孩,最後卻又害怕傷到她一樣,在即將碰到時,收回了手。
雖然很奇怪,但林聽看到他剛才的表情,真的很像怕傷到畫上的女孩一樣,憐惜又小心翼翼。
“這是你的那個朋友嗎?”他問,“能看到別人的好感度,所以被困住的那個女孩?”
他居然一下就看出來了,林聽有些驚訝,她點點頭,不知怎麽說出口的是,這其實就是她自己。
良久之後,他黑眸閃爍,出神地說:“很美,就是覺得……她很痛苦,真的,你畫得很有生命力。”
畫上的女孩表情溫和,笑容柔美,他卻看到了畫裏每一筆都深深埋藏的痛苦,並為之震撼。
林聽被誇了,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哼唧著說:“那是,要不是我從小到大的畫集都被我媽媽撕了,我還能給你看更多畫得好的。”
穆簡其抬眸去看她,眼裏似笑非笑,“那真的太可惜了,那麽好的畫集,我要是拿到了,可不得供起來才行啊。”
“都撕沒了……算了不說了。”說起那些被撕掉的畫集,林聽又有點鬱悶了。
見林聽難受,穆簡其拿著畫一臉認真道:“好吧,如果未來有一天我有機會能做一個自己的遊戲,主題就要解救畫上這個公主,你授權嗎?”
林聽眼睛一亮,立刻雙手合十,撲閃撲閃看他,“真的可以嗎?我當然授權!那,我能不能給你的遊戲做畫師?”
“看你表現吧。”穆簡其假裝拿喬,嚴肅了一會兒,唇角忍不住又悄悄揚起弧度。
林聽見他笑了,拿過他的手強行蓋上一個章,“那說好了,以後我做你的畫師,不許反悔!”
時光飛快,林聽就這樣腳踏兩條船一樣偷摸上培訓班,晚上到穆家練習畫畫,偶爾會一起做試卷,竟也一直沒被程菁文發現。
過年前一天,家家戶戶開始采備年貨,街上張燈結彩,熱鬧非凡,皆是一家老小結伴的團圓景象。
程菁文一早就帶著林聽出門買年貨,順便拖著沒睡醒的林丞丞,今天林成東還在值班,林茜從來不願意和她們一起出門,一大早跑就回母親家了,奶奶不用說,早就出門打牌去了。
程菁文給姐弟兩買了新衣服和文具,打算結完賬再去地下一層的大型超市逛逛,結果林丞丞一見冰淇淋店就走不動,林聽拉著弟弟艱難前行,兩人卡在電梯上鬥智鬥勇。
“林丞丞,你快點給我放手!不許抓著護欄!”
林丞丞穩如泰山,就是想吃那口冰淇淋,“我不,林聽你去給我買冰淇淋,我就要吃冰淇淋!”
林聽煩死他了,程菁文結完賬走過來,林丞丞上去就拖著她去買冰淇淋,不買就打滾,跟個小霸王一樣,程菁文隻好答應。
果然撒潑最有用,林聽氣呼呼跟在後麵。冰淇淋店旁邊是個高級美甲館,外麵排著幾對情侶,林聽走過去,忽然覺得對麵的人有點眼熟,她轉頭去看,心下一跳,那個眼熟的人,居然是林成東。
在林成東旁邊還有一個漂亮年輕的女孩,兩人依偎在一起,看起來十分親密。
林丞丞在挑冰淇淋,程菁文見林聽沒進去,便走到林聽身邊想叫她,忽然就被林聽緊緊握住了手,順著她的視線,程菁文看過去,隻見不遠處,林成東正牽著一個漂亮女孩走進美甲館。
程菁文麵色平靜,捏了捏林聽的手,淡淡道:“進去吧,丞丞還在等。”
“媽……”眼前的一幕任誰看了都明白,林成東出軌了。
程菁文回首看著林聽,有些滄桑的眼裏沒什麽波瀾,仿佛她早已知道,也早已習慣,“別擔心,林叔叔隻是見了個同事,昨天已經和我報備過了,今天這事,你就當誤會了,好嗎?”
林聽不是傻子,她很想不通為什麽不直接上去對峙,和同事見麵也需要這麽親密嗎?但婚姻是程菁文的,她如果不想計較,林聽還能說什麽?
買完東西回到林家,程菁文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提著菜進了廚房。
晚飯時,林成東回來了,身後跟著林茜和奶奶,大概是順路開車去接了。一進家門,林成東解了領帶,滿臉疲憊跟奶奶說今天在醫院有多忙碌,看起來衣冠楚楚。
程菁文做了一大桌子菜,林成東給家人都買了禮物,他們這一家各懷心事的人此刻坐在飯桌上,看起來夫妻和睦,闔家團圓,隻是有人帶著偽善的麵具,有人什麽也不在乎,也有人努力不想失了體麵,一頓飯吃得滋味複雜。
林聽吃完飯早早進房,一回房手機上的小企鵝就響了。
她打開手機,看到零減七等於發來消息:春節快樂。
林聽終於露出回到家的第一抹笑容,她打字回過去:現在還沒到春節呢!
零減七等於:那我一定是第一個跟你說春節快樂的人!
長耳朵的樹:你確實是,既然如此,那我禮尚往來,也做你第一個祝福的人吧,春節快樂,簡其同學!
零減七等於:好的,恭喜你成為新年第一個祝福我的幸運兒,見麵了獎勵你一個紅包。
長耳朵的樹:我也有紅包?那我們什麽時候見麵?
零減七等於:……你是想拿紅包還是想見我?
長耳朵的書:當然是紅包!
對麵發來一個受傷小狗的表情,林聽倒在**笑得樂不可支,笑了會兒,她旋即又想到明天春節,穆簡其和小念就兩個人,不知道他春節怎麽過?
長耳朵的樹:你春節怎麽過?
零減七等於:於浩一家帶著外婆回來了,讓我到時帶小念去過年,外婆說老家有個小侄女,要來相相小念夠不夠資格做童養婿。
長耳朵的樹:哈哈哈,你怎麽把小念賣了!
兩人胡亂扯了一會兒,林聽被程菁文叫去幫忙貼春聯,隻好匆匆和穆簡其說等一會兒再聊就丟下手機跑出去了。
別墅大門外,程菁文站在門下指揮,林聽踩著凳子吃力的把春聯貼到正確的位置。
費了半天力才貼完,此時天色漸漸暗了,待林聽從凳子上下來,程菁文便順手給她喂了顆酥糖,林聽含在嘴裏,覺得年味特別足,小時候也是這樣,老林負責做年夜飯,她和媽媽在外麵貼春聯,吃酥糖,一家人和樂融融。
想到這裏,林聽不免失落。
程菁文正要開門回去,她拉了拉程菁文的衣袖,抽著鼻子小聲說:“媽,你要是不開心我們就走好不好,你和林叔叔離婚,我們兩個人過。”
程菁文微微一笑,摸了一下她的臉,說:“傻孩子,離婚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婚姻有很多種,有時人們結婚是因為愛情,有時不是,但無論哪種日子都要繼續過下去,你長大以後就懂了。”
程菁文沒再說話,打開門走進去了。
林聽似懂非懂,如果兩個人沒有愛情,為什麽可以結婚呢?這樣也能過一輩子嗎,那豈不是很痛苦?
晚上,程菁文讓林聽去二樓叫林成東和林茜下來吃湯圓,她走上樓梯,隻聽二樓客廳傳來吵架聲。
林茜似乎在哭著叫喊:“爸爸,您為什麽不能去看看我媽媽呢?她這兩天在住院,特別可憐,您為什麽不能去陪我和媽媽一起過年呢?”
林成東有些無奈的歎了一聲,“茜茜,我和你媽媽已經離婚很多年了,你怎麽就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而且我已經打過電話給你媽媽了,她隻是做了個小手術而已,很快就會好的,你明天必須要待在家裏過年知道嗎,不許亂跑!”
“您怎麽能那麽心安理得,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年就是您出軌程阿姨才會和媽媽離婚的,您怎麽能這麽對媽媽,我討厭您!”
“你這孩子,瞎說什麽!”
“……您就是為了程阿姨才不要我和媽媽的!我也討厭程阿姨和林聽!”
……
林聽輕輕關上門,把那些難聽的嘈雜聲都關在了門裏。
在她記憶裏,程菁文和林成東正式在一起時,是老林去世半年,林成東也離婚一年之後,可林茜控訴得那樣傷心,她也有些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有沒有出錯。
可無論事實怎麽樣,林成東才是那個一而再再而三犯錯的人不是嗎?如今她的母親才是承受著萬千痛苦的人,憑什麽男人犯的錯卻要女人承受苦果,林聽覺得很不公平,程菁文選擇不離婚,或許也是為了她,她很清楚。
忽然間,她有種強烈想快點長大的感覺,也許長大了她就能帶著程菁文離開這種生活,她再也不想做小時候的那個拖油瓶了。
林聽擦了把濕潤的眼眶,突然聽見放在被子裏的手機在響。
她走過去拿出來,是穆簡其,穆簡其大概一直沒等到她回消息,最後直接給她打來了電話。
林聽悄悄躲在被子裏接起電話,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到她能把電話裏那個低沉醇厚的聲音聽得特別清楚,“明天晚上吃完飯我來找你,帶你去個地方,行嗎?”
林聽壓著心跳和緊張,“好……不過再晚一點行嗎,吃完飯我媽要發壓歲錢。”
穆簡其笑了下,“好,那就八點,我等你。”
林聽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掛了電話才想起來忘記問去哪兒了,後來想想,去哪兒都沒關係,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每次她的生活出現什麽新的煩惱都想迫不及待告訴穆簡其,好像不管什麽事,他都會有解決辦法一樣。
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好像太過依賴穆簡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