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簡其失去了保送名額。

林聽能想到他肯定受了苦,但沒想過會受這麽天大的苦,而這還是由她一手造成的,她一走了之,把他丟在那了,她覺得自己真是壞透了,恨不得打自己兩巴掌。

陸妍眼見著林聽煞白的臉呆愣了幾秒,兩行眼淚不受控的落下來,轉眼就哭成一個淚人,陸妍心疼地拿過紙巾去幫她擦,“別哭啊你,他現在好著呢,現在可是清大高材生,我不知道你兩當年有什麽事,但都過去那麽多年了,穆簡其肯定也都忘了。”

林聽止不住眼淚,她沒想在陸妍麵前哭,但心裏實在太疼了,“他沒忘,他不會原諒我的。”

她說了在程家遇到穆簡其的事,他根本不想見到她,陸妍聽完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安慰,隻好給她也開了罐啤酒,說:“當年你是挺沒良心的,是我我也生氣,實在不行你先喝點,再想想怎麽道歉。”

陸妍還是和當年一樣不懂怎麽安慰人,每每安慰她都能把她氣得眼淚都逼回去。

林聽很喪氣,“那天他不理我,後來我和朋友要了他的聯係方式加他,他沒通過好友,他一定恨死我了。”

陸妍繼續安慰道:“別這麽想,也有可能這麽多年他早就把你忘了,我之前看網上八卦他說他有過好多個女朋友呢,全是漂亮女明星,他現在這麽大個人物,還記著高中那點事幹嘛。”

林聽:“……好了,你別說了。”

被她安慰一通,林聽看起來更糟糕了,陸妍隻好閉嘴,過了會兒,她突然想到什麽,抓住林聽手臂道:“林聽,過兩天於浩喬遷新居請我們去暖房,穆簡其肯定也會去,你去不去?”

林聽抽著聲,“可是於浩沒請我啊……”

“也是,他怎麽可能請你,他替穆簡其恨死你了。”陸妍沒看到林聽難看的臉色,拍拍胸脯道,“沒關係,你就說你想不想見穆簡其吧,想見你就跟我去,於浩不敢跟我怎麽樣的。”

林聽不怕被恨被罵,她隻想和穆簡其道歉,別別扭扭說了句“想”,複又反應過來,“你不是說和他們都沒什麽聯係嗎,你和於浩又是怎麽回事……”

陸妍一臉好整以暇的笑,“本來是沒聯係,我開甜品店他幫了點忙,所以又聯係上了,怎麽,孤男寡女,又不傷天害理,不能聯絡?”

林聽有些震驚,想想又覺得很合理,時間變遷,一切在冥冥之中好像都自有安排,不知她和穆簡其的安排,又會是什麽呢……

兩天後,於浩從外地出差回來,得知穆簡其病了幾天,下了飛機行李都沒來得及放就往M&G跑,他和徐哥就是妥妥一個心態,守護衣食父母,徐哥和於浩有責!

到了M&G,穆簡其剛開完會出來,一進辦公室就被於浩拉著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看到他沒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來,無語道:“我昨天接徐哥電話說你去掛急症,還以為你絕症了,嚇死我了。”

穆簡其伸手摸摸於浩腦袋,非常慈愛,“放心,有你們兩鬧心的在,爸爸不會那麽早死的。”

於浩嫌棄的打開他,“你惡不惡心!今天不用加班了吧?”

穆簡其說:“不是約好去你家了嗎?今天讓大家都早點下班得了,又沒什麽事。”

於浩這才放心,一天沒喝水了轉身去茶水間找水喝,走了兩步又回身說:“對了,晚上陸妍會帶個朋友過來,我問是男是女她不說,要是男的,你們記得到時候幫我把那男的捆起來丟出去!”

穆簡其笑著往回走,忽然腳步一頓,不知想到什麽,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上一次見麵時他問過陸妍,那人出國以後誰都沒聯係,高中那群夥伴,早就被她忘到九霄雲外了。

晚上,於浩和徐哥先一步下班過去了,穆簡其多待半小時處理剩下的事,處理完他自己開車過去,路上順手買了啤酒和龍蝦,還有一些洗漱用品,於浩房子買得地段比較偏,開車過去得一個小時,他們是打算晚上順便內測公司新遊戲,玩盡興了直接住於浩家。

三個男人到了之後陸妍還沒來,於浩和徐哥在擺弄電視機,一會兒得連遊戲,穆簡其則直接進了廚房,把打包的熟食騰出來,順手又弄了幾個快手菜,待他快弄好時,客廳外傳來敲門聲。

於浩自然知道誰來了,立刻從地上跳起來,先整理好衣服和發型才巴巴的跑去開門。

開了門果然是陸妍,她手上拿著水果和蛋糕衝於浩眨眼,漂亮又可愛,“帥哥,等久了沒?我們路上有點堵車。”

於浩剛想說怎麽會,等你多久都願意,然後就看到她身後站著的人,於浩一張臉立刻就垮下去了,“……林聽?”

林聽從陸妍身後鑽出來,她穿著黑色羊毛大衣,大衣上掛著白花花的雪粒,她手裏拎著喬遷禮物,抬眸看到於浩頭頂的好感度,頓了一秒,局促地笑笑,“好久不見。”

於浩臉色很難看,正如陸妍所說,他替穆簡其恨死林聽,完全不想看到這個人,好感度能有30都是看在過去同學一場的麵子上,這會兒攔在門前一動不動,根本不想讓她進來。

於浩笑了下,陰陽怪氣地說:“真是稀客哈,不過我好像沒邀請過這位稀客吧?”

林聽咬著唇,好感度實在太低了,她條件反射有點呼吸困難,想退縮,想馬上跑。

陸妍把林聽拉到身邊,一副共進退的架勢對於浩說:“我邀請的,不行嗎?你要是不讓我們進門,那我們現在就走,以後也別見了,你自己想清楚!”

於浩鐵青著臉,既不想讓陸妍走,也不想讓林聽進來,氣得鼻孔都不出氣了,幾個人杵在門口,客廳裏的徐哥聽見吵鬧聲,放下東西過去看什麽情況,看到門口站著兩個姑娘,再看看於浩那副模樣,他隻見過林聽一次,一看這場景,頓時想起來是誰了,可不就是穆簡其的不平等條約麽?

林聽不想讓陸妍為自己傷了和於浩的感情,連忙說:“對不起於浩,是我厚著臉皮讓陸妍帶我來的,我就是……我能不能和穆簡其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行嗎?”

於浩本來就煩以前林聽把穆簡其拋下那點破事,趁著穆簡其沒出來看到人想把她趕走,硬是不給麵子,“他不在,你走吧!”

陸妍氣得想說話,被林聽扯了扯袖子,這是於浩的家,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她不好意思再糾纏,心想大不了下次再找程少陽問穆簡其的地址,她於是把手裏的禮物放在門口,和陸妍說:“妍妍你先進去吧,我一會兒還有事,不打擾大家了。”她看向於浩,“於浩,恭喜你喬遷。”

說完就要轉身走了。

“都站門口幹什麽,外麵下雪,要走也等雪停了再走。”客廳內傳來一個低沉醇厚的聲音,眾人抬眸看去,隻見穆簡其不知什麽時候從廚房出來了,正靠在牆上幽幽看著他們幾個。

於浩恨鐵不成鋼,恨恨剜了這個吃裏扒外的狗東西一眼,冷哼一聲轉身走了,再不管門口的人。

陸妍立刻從善如流拉著林聽進門,林聽直愣愣盯著穆簡其看,結果別人一眼都不看她,回身又進了廚房,陸妍推著林聽把大衣脫下來掛門口,又把人推到餐桌前坐下,然後冷著臉去沙發旁喊於浩,“你是什麽大少爺脾氣,再鬧以後真別和我見麵了。”

於浩被陸妍威脅了幾句,隻得拖著沉重的步子,不情不願和林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過了會兒,穆簡其端著熱好的菜坐到餐桌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坐了離林聽最遠的位置,烏眸一直垂著,端詳杯子裏的酒。

眾人圍著餐桌坐好,齊齊沉默了半分鍾沒人說話,林聽這時才抬眸看向對麵那人,沒想到也是個熟臉,她怔了怔,聽見徐哥先笑了聲,“你好啊,林小姐,還記得我麽?”

徐哥雖然表麵溫和,但頭頂的好感度隻有35,好不到哪裏去。

他的笑意有些玩味兒,林聽一時之間不懂其間意思,隻好微微頷首,“記得,我們在FEG見過。”

“好久不見。”徐哥笑了笑,想說誰知道你那時隻是一個軟萌小姑娘,現在居然要變成我們的資方老板娘了呢?不過他怕被穆簡其打死,隻好憋著一句話都不多說了。

於浩不懂徐哥何必對林聽那麽客氣,以前穆簡其過得有多慘他們都看在眼裏的,於浩想到這裏,忍不了一分鍾又開始陰陽,“好久不見什麽啊,最好別見了。”

徐哥是個精明人,對林聽客氣自然是因為她的另一重身份,但林聽的事穆簡其和徐哥誰也沒告訴於浩,主要是誰也沒想到人家能直接找上門來,這下真尷尬了,徐哥很想提醒於浩一句這姑娘不好得罪,但找不到空開口,隻好用可憐的眼神看於浩,望他少說兩句。

於浩顯然什麽也沒接收到,繼續開炮,“你不是有話要說嗎,趕緊說,說完走!”

陸妍用筷子去拍於浩,於浩充耳不聞。

林聽厚著臉皮看向穆簡其,她說:“穆簡其,我有話想和你說,我說完就走,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單獨……”

穆簡其終於舍得抬眸去看她,他眼波平靜,眸子裏的情緒淡淡的,複而短促地笑了一聲,說:“單獨說就不用了,我們沒什麽好說的。”

林聽咬著唇,看向他的一雙眼睛紅潤潸然,不知是不是被凍的,看人時像是隨時都能落出幾滴水來,她漲紅了臉,呆愣了幾秒過後,真誠對他說了句:“對不起,以前是我的錯……對不起。”

於浩那邊跟著插進風涼話,“對不起有用要警察幹嘛。”

林聽知道一句道歉很蒼白,她對不起他的事有太多,如果穆簡其接受,她願意做任何事來彌補,就算罵她也可以。可穆簡其隻是不輕不淡笑了下,“嗯,我接受了。”

這麽輕易?林聽有些驚訝,而穆簡其隻是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神情很平靜,仿佛眼前的人對他來說就像不重要的陌生人,別人道歉他就接受,沒什麽好說的,因為沒什麽重要的,他笑說:“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都忘了,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她隻是看不到穆簡其的好感度,不是傻子,聽得出對方的冷漠和不在乎,她一大堆話哽在喉嚨,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沒有的話,吃飯吧。”穆簡其拿起筷子,全程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桌上的人大多當林聽不存在,林聽低著頭不說話,但也不走,陸妍給林聽夾菜,小聲安慰她:“我就說吧,學神早忘了,你別難受了。”

林聽抿著唇,心髒想被小火慢慢熬著,比打她罵她更難受的是,他說全都忘了,而這完全是她應該受的懲罰。

飯吃到一半,她假裝想喝放在穆簡其那邊的飲料,厚著臉皮再次找他說話:“剛剛忘了問,你現在過得怎麽樣?”

穆簡其倒了一杯遞給她,語氣十分平常,“挺好,上次程總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們幾個一起辦了遊戲公司,還得仰賴程總。”

林聽繼續問:“小念還好嗎?”

穆簡其答:“挺好的,小念在北城上高中,學習很好。”

其實這些答案林聽都知道,她問過陸妍,問過程少陽,自己搜了半宿,隻是真正想問的問題問不出口,隻能沒話找話。

今天一聚,她想到這麽多年後他們幾個都走了和當時所想不同的路,唯有穆簡其這樣純粹,堅定的往熱愛的道路上走,她又覺得很感慨:“哦……沒想到你真的去上清大了,真好。”

說到清大,於浩冷不丁嘲諷,“拜誰所賜,要不是簡其自己爭氣,差點就上不了了哈。”

林聽一愣,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他當時因為幫她受了處分保送都沒了,她怎麽還能在這說風涼話?她幾乎是條件反射馬上說:“對不起。”

不知怎麽,於浩忽然吃痛叫了一聲,然後恨恨瞪了一眼穆簡其,想說什麽說不出來,隻好含恨轉過頭去喝酒。

穆簡其麵上四平八穩,嘴角依舊噙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清大的研我都讀完了,什麽保不保的,都是陳年舊事,老道歉做什麽,不如說說你,出趟國回來成大建築師了,什麽時候去程家大姐的事務所報道?”

穆簡其三句話不離程家,林聽想著可能是因為程少芳的關係,她記得程少芳就在南清事務所實習,心裏陷下去一塊,她笑笑,“還沒去,我其實也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做建築師,剛畢業有點迷茫。”

穆簡其晃著手裏的酒,無比自然問:“還在畫畫麽?”

沉默了幾秒,林聽輕聲說:“不怎麽畫了,畫得不好。”

穆簡其沒掩飾眸中的失望,笑說:“那真是可惜了,你很有天賦。不過都八年過去了,誰都會變的,以前喜歡的東西現在不喜歡了也很正常。”

他對她失望了。林聽臉色凝固住,眼前出現畫展上的那副《無腳鳥》,又出現過去的一幕幕,煙花,孔明燈,約好一起上大學的除夕夜,皆一一清晰跳動在眼前,提醒著她失去的過往,而八年過去,她甚至連那個曾經勇敢過的林聽是什麽樣都快不記得了。

……

席間兩人一來一回,中間仿佛有條暗流在互相試探,到最後,誰也沒討著個真正想要的答案。

一頓飯吃得都不爽快,林聽知道自己不再有理由多留,再留下去影響大家的心情,於是起身告別,陸妍想和林聽一起走,林聽拒絕了,讓陸妍留著多玩會兒,別讓於浩更恨她。

這期間,穆簡其坐在沙發上一句話都沒說,眼睛盯著電視目不斜視,手捏著遊戲手柄來回摩擦,就是不按開始。徐哥賊精,看一眼就明白什麽,於是開口挽留林聽兩句:“要不你再多留會兒,我八點半得回家陪老婆孩子不留宿,可以順便開車送你。”

林聽又習慣性看向對方頭頂的好感度,她有自知之明,不想討嫌,於是說:“不用了,有人來接我的,一會兒就到樓下了,我現在下去剛剛好。”

穆簡其正在調試遊戲,身影幾不可見僵了一瞬,頃刻又恢複原樣。

林聽像是有些舍不得走,走到門口又轉回來看穆簡其,猶豫幾秒走上前去,咬唇問道:“穆簡其,我能不能加一個你的聯係方式?”

穆簡其保持著原來的動作,側臉如冰刻般生寒,嘴上輕飄飄拒絕她:“不用了,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何必多此一舉。”

林聽縱然臉皮再厚,也厚不到別人都這麽說了還能繼續糾纏,於是不再說什麽,轉身穿好大衣說了句“再見”,打開門逃一樣離開了,陸妍追出去送她進電梯。

唯有徐哥看到,沙發上穆簡其臉色沉得嚇人。他悶不做聲,隻覺心裏疼得厲害,人一走,他丟下手柄就進了衛生間洗冷水臉清醒,關門聲把於浩都嚇一跳。

於浩無語道:“病得不輕你!”餘光看到桌上放著林聽送的禮物,心更煩了,“徐哥你幫我把那玩意兒丟了,看到就煩!”

徐哥拿起來看了一眼盒子,挑眉:“快兩萬的投影儀,真丟啊?”

於浩:“……我說說而已!”

走出居民樓,林聽才發現雪沒下了,但是在下雨,她沒帶傘,攏攏外套便往車站跑去。

沒人要來接她,她隻是想找個借口趕快逃離那個環境,她以為自己可以厚著臉皮待下去,至少能單獨和穆簡其再好好道個歉,但她高估了自己,一抬頭就能看到那些像在審判人的好感度,她每一秒都坐如針氈,她好恨自己的軟弱。

雨打濕了她的大衣,頭發也濕了,臉上也是濕的,她蹲在空無一人的站台上,把包裏的東西倒在地上,把錢包找出來,上麵係著一個粉色平安符,她把平安符捏在手裏,好半天才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這裏已經沒有雨,可是她的臉還是濕的,擦不幹淨。

可是林聽,你有什麽立場難過,你該的。

……

一個小時後,徐哥從小區開車出來,打著燈路過公交車站台,他側頭看了一眼,結果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站台上,整個人都淋濕了。

末班車姍姍來遲,女孩抹了把眼淚,起身走上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