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了。”林聽心跳得很快,她垂著眸不去看任何人,冷著臉道,“他是他,別人怎麽樣和他沒關係。”

冷汗幾乎濡濕她的手心,後悔,自責,在這一刻通通敲擊著她,穆簡其握緊她的手,讓她別緊張。

他的眼神坦然且不卑不亢:“沒錯,是我父親,不過他沒有殺人,入獄罪名是入室搶劫和暴力傷害他人,現在應該還在牢裏。不過我和我父親除了血緣斷不掉,能斷的都早已在我八歲之前就斷掉了,他生了我但沒有養育過我,嚴格意義上來說,不能算是‘我的父親’。”

許是這一段衝擊力實在太大,眾人都沒有說話。

林聽難受得要死,他根本沒有義務和他們解釋……

氣氛凝固幾秒,程菁文終於姍姍來遲的開口,緩聲道:“我沒想到這麽多年,你們兩還有聯係,穆先生,林聽出國前我和你說的那些話,原來你都沒有聽進去啊。”

穆簡其平靜道:“聽進去了,不過我並沒有答應您,直到如今,我也還是一樣的態度。”

林聽懵了,出國前程菁文見過穆簡其,什麽時候?

程菁文的目光落到林聽身上,林聽避無可避,被迫直視著程菁文頭頂的好感度,停留在90,這個數字在別人身上或許很高,但在程菁文身上,那真的是對她大失所望了。

果然,程菁文下一秒直接道:“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的,以前不同意,現在也不會同意。”

林聽囁懦著,在桌下感受到穆簡其將源源不斷的暖意從她手裏傳來,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她忽然感覺呼吸一鬆,好像沒有那麽窒息了。

像是突然醒悟,以前她害怕麵對好感度,是因為隻有她一個人承擔後果,從來沒有人跟她說會和她一起麵對,而這次,她有穆簡其了。

她咬了咬唇,努力直視程菁文的好感度,鼓起勇氣說道:“媽,我今天不是征求你們的同意的,我已經成年了,不再是個需要監護的小孩,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您,我在北城沒有去建築師事務所工作,因為我現在是一名職業畫師,我有權利選擇我喜歡做得事,選擇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您不同意也沒關係,因為這是我的人生,不是嗎?”

這番話說完,連穆簡其都微微訝異,他原以為以她的性格不會那麽直接,大概率還會因為看到別人的臉色嚇得想回去,著實讓他心下驚訝和心動。

林聽說完,拉著穆簡其起身,飯也不吃了,她和母親鞠了個躬,說道:“簡其他從小就很優秀,因為他一直鼓勵我,所以我才沒有放棄自己的人生,他是我見過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喜歡他,而且會一直喜歡。該說的我都說了,該介紹的人也都介紹給你們認識了,我們先走了。”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林聽牽著穆簡其的手頭也不回走出林家大門。

出了林家別墅的院子,林聽一言不發悶頭往前走,穆簡其覺得不對勁,拉住她的手往回拽,借力把她拽到懷裏,人一入懷,才發現她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怎麽了?”穆簡其捧著她的臉,讓她和自己對視,待看清楚,她一雙杏眼像掬了一捧山泉水,汪汪望著他,把他心疼壞了。

林聽哽咽道:“對不起,我不該讓你來的,對不起你。”

穆簡其拿手給她接著眼淚,苦笑一聲:“我不來,你真打算把我雪藏一輩子麽?好了,都過去了,你再這麽哭我要難受死了。”

林聽抬眸去望他,夕陽餘暉中,他的雙眸也閃爍著湖麵的一般的微光,語氣是如此無可奈何又滿是不忍:“不難受了,好不好?”

林聽點點頭,用臉蹭蹭他的掌心,將眼淚都擦在他手中,解釋說:“我不是那麽愛哭的,我在國外那幾年都沒怎麽哭過,被人欺負了也沒哭,就是剛才,他們那麽對你……一時沒忍住。”

穆簡其將她擁進懷裏,心如刺注般消化著這句“被人欺負了也沒哭”,他心疼地用下頜蹭著她的頭頂,“沒關係,那哭吧,我給你接著。”

哭勁已經過了,林聽隻是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突然想起什麽,問道:“我出國前,你和我媽見過嗎,她說什麽了,是不是……”

“沒說什麽。”穆簡其順著她的頭發,像在給小貓順毛,“就是你媽來學校找你那次,具體我也忘了,大概就是讓我倆不要早戀,讓我不準聯係你雲雲。”

其實不止這些,八年前那次談話,他記得很清楚,程菁文甚至說了一句讓他終生難忘的話——

“你和林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能給她什麽呢?既然沒有可能,不如趁早掐斷的好。”

他一直記得這句話,但從未因此放棄過想等她回來的想法,除非她親口告訴他不要再見麵。此後活著,唯一目標是要配得起她,這也是當時急於拿回《榮光》的原因。

……

林聽鬆了口氣:“哦,我還以為我媽甩了五百萬讓你離開我呢。”

穆簡其噴了,“真有五百萬那我肯定答應了。”

“什麽啊,我隻值五百萬嗎?”林聽氣得想從他懷裏起來,又被他按回去緊緊抱住,她隻好小聲反駁,“我可是價值很高的,能為你的公司創造不止五百萬的價值好不好。”

“知道了,大畫師。”穆簡其把她從懷裏撈出來,似笑非笑,“走吧,帶你去吃點別的。”

林聽滿意的點點頭,兩人牽著手,依偎在一起,慢慢踩著夕陽往巷子深處走,路過穆家的深紅色大門時,他們默契停下腳步。

林聽問:“這裏……”

“賣掉了。”穆簡其說:“當時我爸仇家太多,我得帶小念去別的城市安家,匆忙賣掉的。”

他說得這樣輕描淡寫,但林聽知道其中苦楚有多沉重,她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無聲安慰他,隻是心裏覺得有些可惜,這裏也承載了很多他們的青春回憶。

“吱呀”一聲,那道深紅色大門忽然從裏麵打開了,一個婦人從裏麵走出來,看到他們站在門口,用本地話問道:“你們是誰,有什麽事嗎?”

穆簡其說:“不好意思,我以前住在這裏,所以回來看看。”

婦人聽哦了一聲,然後一拍腦袋,跟他們說:“你們等一下!”

說完回身進了屋,過兩分鍾,從裏麵搬著一個箱子出來,放到穆簡其手上,說:“前幾年一直有人從國外寄信來這裏,名字我也不認識,你說你以前住這裏,那就是你的,拿走吧!”

婦人把東西交給他們就如釋重負的回家了,徒留穆簡其和林聽在原地,看著那箱子皆是一愣,從國外寄回來的信……

穆簡其意味深長瞥她一眼,將箱子放在地上打開,從裏麵拿出一張明信片,上麵用娟秀的字體寫著“穆簡其收”,不是林聽的字跡又是誰的?

待還想看清內容,一雙白皙纖弱的手出現在他眼前,把明信片的內容遮住了。

“你別看了,回去……回去再看吧。”林聽沒想到居然還能找到這些信,而且還被當事人當麵翻出來,感覺著實有些羞恥。

穆簡其沒想在大街上看,他小心將明信片上的灰塵掃了掃,重新放回去,抱起那不大的箱子,指節卻用力到泛白,仿佛抱著的是一個遺失多年的寶藏,怎能不珍重,他八年來的念想和苦悶,每每撐不下去說服自己做過的夢,日夜睜著眼到天明也想不通的過往,通通都被困在這裏了。

渴求了那麽多年的真相,終於觸手可及。

他動了動喉結,濃重的眸子裏藏著翻湧的哀切,片刻後溢出一聲懇求:“我們回去麽?”

林聽何嚐不是被這些寄不到目的地的明信片困在原地,剛下去那點哭勁又上來了,紅著眼眶乖順點頭,任由他一手抱著箱子一手牽著她走出巷子,兩人上了車,幾乎是疾馳回到老房子。

一路進到臥室,誰也沒有說話,穆簡其像是隱忍到邊界,一進臥室便把箱子倒扣在**,明信片散落了一床,他跪在**一張張整理,林聽坐到他身邊輕輕靠著他,也不再伸手去遮住了。

他等了太久,他必須要看到。

最早的一張郵戳時間可以追溯到七年前,再往前就沒有了,內容無非都是些祝福語和她簡單的生活情況,寫得很克製。穆簡其側了身子,用手捏住她的下巴“嚴刑逼問”:“剛出國那年怎麽沒有?”

難怪寄不到,正好是那一年後,他搬走了。

林聽知道瞞不住,也不用再瞞,靠在他身上閃爍著眸子,決意對他掏心挖肺,全盤托出:“剛出國時……我媽跟我去陪讀,她以為我早戀,所以沒收了手機,控製我的生活,那時是沒辦法,再後來……我又看得到好感度了,我過得好糟糕,我想著……想著等我好一點了,再找你,然後,然後……我那時候以為我會死掉。”

她說得太過簡要,省略了程菁文如何鐵腕強製她不許聯係原來的同學,省略了一個人賺學費時遇到的種種苦難,因為她覺得這些和他的遭遇相比算不了什麽,她仍然因為沒有早一點聯係他而感到懊悔萬分,“我對不起你。”

“不要對不起。”他啞著聲線,用手指描摹她嫩白的臉頰,此刻早已將什麽程少陽忘到天外,或許他是因等了她八年而感到鬱結,但從與她重逢那一刻起,他從未因為這些事怨過她,又談何對不起?他固執將她緊緊攬至懷裏:“是我不好,讓你一個人在那麽遠的地方受欺負,我恨不得殺了那個混蛋……”

“不是。”林聽立刻搖頭,而後忽然意識到什麽,身體微微顫抖,“你是不是知道了?”

他輕輕吻著她的肩膀,轉而用牙啃噬:“聽聽,你會疼嗎?”

“不,其實……其實沒什麽,我那天不小心喝了點酒,看不到好感度,那個混蛋想碰我,被我狠狠揍了,我跑了的。”她一直忍著沒哭,怕自己總是哭個沒完,看起來好像多委屈一樣。

林聽從他懷裏掙紮著起來,手指輕柔地撫上他鎖骨的傷痕,他垂下眸,一顆眼淚頃刻落到她的心上,她感覺心髒都被捏住了,動彈不得:“你呢,你疼不疼?你都沒告訴我,你那次被綁架受了多少傷,你高中一個人怎麽過來的,為什麽身體變得那麽差了……”

他們浪費了太多時間未曾好好抱過對方,此刻額頭抵著額頭,體溫融著體溫,過去怎麽樣好像都已經不太重要了,穆簡其心下潸然,隻想牢牢困住她,不談過去,不問將來,隻求求現在:“聽聽,看在我那麽苦的份上,你可憐可憐我。”

林聽軟著聲音:“你想我怎麽做……”

他用鼻尖蹭著她的鼻尖,用燙到融化人的眼神燒著她。

她怔了怔,意識到應該做什麽了,然後緩緩地、輕柔地用自己的唇去貼住他的,他們倒在那一堆交錯命運的明信片上,用盡全身力氣吻住對方。

他翻身壓住她,像流浪犬終於尋回主人,把積攢的誤會與怨懟通通消解在這場舔舐裏,因為他知道,不管自己對她來說是否被輕視,是否曾被丟下成為流浪狗,是否是她失意才會想起來的備用,他都會永遠喜歡她,愛她,此後再也不想放手。

林聽閉眼前,看到一顆小流星從他的頭頂飛過,炸裂成煙花,像他們曾經一起看過的煙花。

人這一生能有多長久,總不能浪費時間在錯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