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助理說到「桑琴女士想見您」奚翎幾乎是立即就答應了。
大概是因為遇上的親生父母和養父母都太過冷血,奚翎對桑琴岑岩這對夫妻倆有著天然的好感。
雖然過分偏執,但也的確可憐。
在去見桑琴前,奚翎在網上翻看夫妻倆曾經的資料,才知道桑琴曾經是一名女賽車手,在F3階段以賽季第七名的出色成績順利進入F2賽車級別。
此後不僅成為拿到超級駕照的極少數個體,還成為當時近二十年內唯一一個參加正賽的F1女車手。
翻看她在賽場肆意馳騁的照片視頻時,奚翎隔著屏幕都跟著熱血沸騰起來,他天生喜歡車,這種可以駕駛特製賽車的頂尖極限運動完全是踩在他的嗨點上。
太帥了!
然而他越是興奮,看到後麵桑琴因女兒離世性情大變,再到小兒子車禍墜海時狀態瘋癲的模樣,就越是因造化弄人而難受……
岑岩桑琴夫妻倆都有著優渥的家世,還都是各自領域的天才,在二十出頭的年紀相知相愛。
專一且深情都是彼此唯一的戀人,觀相合將對方事業上的成就當做自己的榮耀,仿佛命中注定的愛人,在交往不久就火速組建家庭。
可以說在生下女兒前,這對夫妻不論事業還是感情完全稱得上一帆風順的開掛人生。
桑琴無法接受愛女離世,情緒崩潰之下幾乎已經告別賽車。
相較於其他體育競技,方程式賽車對車手的年齡並沒有非常嚴格的限製,更多是看當下的身體狀態,比如舒馬赫,在37歲時依舊保持著超強的競技狀態。
是以生下健康活潑的小兒子後,桑琴重返賽場通過高強度訓練恢複狀態,最終成功刷新了自己曾經的最高成績拿下5個積分。
接受采訪時她的臉上再次露出一如當年初入F1的燦爛笑容,就連被問及孩子時她都能冷靜麵對,坦言自己依舊非常思念女兒但已經走出曾經的傷痛。
小兒子是她的小天使,每一天都在治愈著她和丈夫,她想她的寶貝在天上看到了也能為他們開心。
然而這場采訪沒過多久,桑琴的小兒子就發生了車禍墜海事件,可以想象這場車禍對桑琴的打擊有多麽致命。
突發故障的汽車直接衝破圍欄衝入大海,岑家桑家不計代價打撈之下找到了沉車,以及被氣囊緊緊堵死在駕駛位的司機。
他們並沒有找到小男孩的屍體,當時後排車窗是完全打開的,推斷是事發當下小男孩打開了安全座椅的固定帶遊了出去,但在附近海域連續高強度搜查了近一個月,所有相關專家都表示無生還可能性。
之後的桑琴別說開車,很長一段時間甚至隻要坐進車裏就會想到小兒子在水下的掙紮而崩潰。
雖有桑家和岑家的保護,但偶爾還是會被媒體拍到桑琴,慘白憔悴不修邊幅舉止怪異,渾身上下透著死氣沉沉,讓人完全找不到一絲當年意氣風發時的影子。
這位曾經備受矚目的天才女車手,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無數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談起時都會哀歎一聲造化弄人。
奚翎看完難受極了,雖不讚同夫妻倆對孩子偏執的寵愛,但的確多了幾分理解,一般人都扛不住這樣的打擊,更不要說兩夫妻都是特別愛孩子的那一類。
兩人約見的湖心別墅區,實際上是桑琴在確認霍星眠的身份後,第一時間在雲京購置的房產。
是距離奚翎在莊園最近的一個別墅區,不出意外她會定居於此。
雖然岑岩態度強硬,但夫妻倆也知道他們勝算有限,這將是一場極為漫長的拉鋸戰,不過不論能不能要回孩子,他們都會留在孩子身邊陪伴他成長。
其實小兒子出事後很多人都勸他們再要一個孩子,哪怕是養子也好。
但那時候兩人都想將全部的經曆放在尋找兒子上,即便希望再渺茫,也不想兒子有一絲一毫被替代的感覺。
十幾年過去,雖然不肯承認但心裏的希望已經在漫長的自我折磨中逐漸熄滅,兩人都感覺得到如果再不做出些改變,他們可能都要撐不下去了。
雖然他們憎惡秘密實驗室的罪惡行徑,但不得不承認霍星眠出現得恰到好處,一個擁有他們女兒血脈的孩子,年齡又剛好和他們失去小兒子時一致。
最重要的是,這個孩子很像他們一雙兒女曾經的模樣,仿佛是上天看他們夫妻過得太過艱難而給得一項安慰獎。
移情也好,替代也罷,他們總需要一個支撐下去的理由,隻有活著才能等來奇跡。
奚翎抵達時,桑琴的生活助理已經等在門口,是一位四十歲笑容陽光身材微胖的女士。
不是桑琴不夠重視奚翎這個對孩子很好的養父,而是近十年來桑琴幾乎睜眼便進入佛堂打坐祈福,太久沒有和外界交流令她喪失了大部分生活能力,或者對她來說這些事情都是沒意義的,早就從她的腦中剔除。
她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向生活助理傳達,對方會事無巨細完美滿足,是以生活助理的態度就是桑琴的態度。
尤其是生活助理先一步發現奚翎這個孩子養父,竟和霍星眠有四分相似後,對他的態度就更好了些。
生活助理跟在桑琴身邊十多年,對於夫妻倆的遭遇十分了解,當她替雇主尋找孩子單人剪輯時順便熬夜將父子倆相處全集都一口氣補完後,她覺得可愛的眠眠和樂觀有趣的奚翎出現是一場奇妙的緣分,也許真的會成為解開夫妻倆冰封多年內心的那把鑰匙。
為了增加雙方友好相處的可能性,在去往佛堂的路上女助理就主動說起自己剛來時桑琴女士還不信佛,為了孩子她現在什麽都信,隻要有一絲可能性她就會比任何人都要虔誠。
有人說行善積德會對她的孩子們好,她就立即去捐資助學修橋鋪路,有人說持戒修身可以積累陰德破除因果她就多年來將自己活成苦行僧,拖著破敗的身體去朝聖,曾經一次差點病死在路上卻依舊義無反顧。
桑琴說她不要來世福報隻求今生,縱使母子終不得見也唯願我兒日日平安……
奚翎聽得眼眶泛紅,深吸了一口氣才邁入佛堂外間的茶室。
繞過典雅古韻的屏風,奚翎看到正垂眼安靜品茗的桑琴。
女人雖剛過五十,卻已滿頭花白銀絲,穿著一身素色長袍,單是坐在案幾旁就給人以出塵之感。
臉上脂粉未施,曾經出色美好的容顏在多年風霜洗禮下已經刻滿歲月的痕跡。
姣美的皮相不再,但女人依舊有著優越的骨相支撐著,即便蒼老遲暮也是個優雅脫俗的美人。
因為桑琴聽不得敲門聲,奚翎是在女助理的指引下直接進來的。
桑琴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來了,平靜地抬起眸子,卻在看清奚翎容貌時眸色一頓,手裏未來得及安放的茶盞,一下子脫手而出。
兩人都沒反應過來,茶杯已經碎落在地,女人恍惚一瞬噔的站起身,早就失了光芒看淡一切的雙眼重新變得炯炯有神。
剛聽完助理姐姐描述桑琴是如何心如死灰,奚翎完全沒料到對方見到自己會反應這麽大。
“您……”
“終於回來看媽媽了?”話音未落淚先行,女人急切地大步向前,忽略了長袍對肢體的牽製,整個人跪跌在奚翎身前。
手按在地麵散落的碎瓷片上,鮮紅的血液很快冒了出來,但女人卻像感覺不到一樣,漆黑的雙眸直直望向奚翎,眸底有著不太正常的渙散。
奚翎沒做多想,先上前一步將人扶起,女人緊緊攥住他的胳膊嘴裏含糊念著兒子的小名:「毛毛」、「我的毛毛」……
守在外間的女助理聽到茶杯碎落的聲音,就立即帶人走了進來,奚翎立即開口:“桑女士左手被劃傷了。”
女助理見桑琴狀態不對,立即翻出應急的藥品給她服下,桑琴依舊牢牢攥著奚翎,混亂的黑眸顫了又顫,像是多年前看到那個極像兒子的男孩一般。
腦中隻剩下一個堅定的念頭,她的毛毛回來了,一定要緊緊抓牢,絕對不能讓她的寶貝再次離開她。
緩了好半晌藥勁上來,女人才勉強鬆開緊箍在奚翎小臂上的左手,讓訓練有素的保姆為她包紮。
過了一個多小時,奚翎才再次被請入房間。
桑琴的狀態已經恢複不少,沒受傷的右手扶著額頭臉上依舊有些混亂恍惚,見到奚翎後立即急切地問道:“抱歉,可以冒昧問一下你今年多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