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隻在藥王穀住了幾日,便向白陌子辭行。容真自是和百裏念一起行路,她雖不記得從前的事,但從百裏念口中聽說自己還有個爺爺,便想要去尋爺爺,無奈她已不知爺爺的相貌,隻能憑著百裏念的描述有個大概印象,但是過了這麽多年,要找到,全憑天意了。
平洛城雖離藥王穀不算遠,可一路上大多是荒郊野嶺,隻見了幾個小城鎮與小山村,一路風塵,好不容易到了平洛城,百裏念可總算找到一個熱鬧的地方了。幾人尋了家客棧落腳,好生歇息了一番,用過晚餐後,便各自回了屋,容真正要洗漱,便聽見有人來敲門。
“容姐姐,你給我開開門!”外麵傳來百裏念的聲音,這個時辰了,也不知道念兒來找她何事?
容真打開房門時,百裏念正一臉笑意的站在門口。
“容姐姐,我問你一事,你可要如實回我!”百裏念也不進來,背著雙手,看著她。
“你說。”
“你現在已不是藥王穀的弟子,便是個自由之身,若讓你跟著吳老前輩學‘落雨針’,你可願意?”
容真未想到百裏念突然問了這麽一個問題:“你為何突然這麽問?”
難道是吳老前輩的意麽?
“行走江湖,技多不壓身。若哪日我與容姐姐不在一塊,容姐姐多會些厲害的招式,我也不用牽掛太多。”
這主意其實百裏念早便有了,記得初次與容真見麵時,她便是受人欺負,雖然這些年她在藥王穀學醫術,可據百裏念所知,這些年來她並沒能好好地學功夫。一路走來,她也算驗證了自己的猜測,眼下便要到風河村了,也是時候說出來了。
容真實在未想到百裏念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心中滿是感動,覺得溫暖無比。在藥王穀的日子,雖有師父和師兄弟們,但各人自行其事,關係雖好,卻總少了點親近之感。
“若是問我,我自是願意的。”她還想著去找爺爺,江湖多紛亂,多會些,總是好的。
“你願意便好。”百裏念拉起容真的手,關了房門,便往吳進的住屋走去。“當年這‘落雨針’冠絕江湖,可是無人能及,容姐姐你可得好好學。”
兩人還未行至吳進房前,百裏念忽而停了下來,往樓下望去。容真亦向下看去,並未見到什麽奇特的事。百裏念鬆開容真的手,對她說道:“容姐姐,你等我一會。”說完,便噔噔跑下樓去。
容真順著百裏念的身影看去,隻見她在樓下停住,攔住了小二,丟給了他一些銀錠。那小二手中端著的一盅參湯,就被百裏念搶了過來。
“你和這參湯的客人說,參湯不小心灑了,你得重新弄去。”她端著參湯就要往上去,那小二急了,趕忙攔住了她:“姑娘,這可不成。”
“怎麽不成,我又不是不付你錢,這參湯是你們店內的,他可以買,我就不可以麽?”
“姑娘,話不是這麽說……”
百裏念不管小二,繼續往上走,走到二樓,對容真說道:“容姐姐,我們走吧!”
容真看了看樓下的店小二,對百裏念說道:“你還是將參湯還給他吧!他再去重新弄,又要費不少時間,怕是會被刁難。”
百裏念瞥了眼小二:“我們一路勞頓,昨日來這投宿時,身上衣物免不了有些破損,皆有些狼狽,那小二便對我們愛理不理。今日見我們變了樣,他便也換了副嘴臉。我最厭這種人了!”容真又向下看了看,那小二不知跑哪去了,她搖了搖頭,便作罷。
她與容真來到吳進的房前,敲了敲門,裏麵應了聲後,便開門進去了。左欒也在屋內,正與吳進下著棋。
“吳老前輩原來有這雅好!”
吳進停下手中的棋子,對左欒說道:“原來是有人給你送吃的來了!”
“錯了,錯了。”百裏念笑道:“這湯可是給吳老前輩您的!”她將參湯放在吳進麵前,拉著容真在吳進旁邊坐下。
吳進看了看麵前的參湯,又看了看一臉笑意的百裏念,故作為難:“你這參湯我可不敢喝!”百裏念將參湯往吳進麵前推了推:“有什麽不敢的?”
吳進望向左欒:“這小丫頭存了什麽心思,你可知道?”
左欒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內:“不知,但想來不是什麽壞事情!”
“自然不是壞事。”百裏念也不管兩人的玩笑,開口說道,“吳老前輩,您說我好歹也算救過您一命,現在有一事求您,不知您答不答應?”
“有事盡管說,我盡當竭力。”吳進大笑,一口答應下來。
“吳老前輩您以‘落雨針’享譽江湖,至今卻未曾收過一個徒弟,這門絕技若失傳那真是可惜了。”百裏念說著,挽住容真的胳膊:“您在藥王穀也看見了,依我容真姐姐的心地與相貌,您收了她做徒弟,也決計不會委屈了您吧!”
“百裏姑娘這是哪的話!容真姑娘若願意,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百裏念這主意是頗合他的心意,當初他依這套“落雨針”行走江湖,風光無限。隻可惜後來被困血月教十餘載,“落雨針”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他在血月教時還常常懊惱當日未找個傳人。
現在他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也不想再在江湖上行事了,隻想好好歸隱田園,頤養天年。可他的“落雨針”若是失傳了,終是有些不甘的,畢竟這套針法耗了他大半生的心血,現在若能收容真為徒,當然是最好的了。
“承蒙前輩厚愛,容真感激不盡!”容真起身,倒了杯茶,向吳進跪下,將茶遞給吳進。
吳進接過茶喝下,將容真扶起:“你以後便是要喚我師父了!”
“師父!”容真喚道。
“好好好!”吳進笑得甚是欣慰,他坐定,看著麵前的參湯,對左欒笑道:“今日不知走了哪門子福氣,又有參湯喝,又有徒弟收。”
待吳進喝完參湯後,百裏念便端著空碗獨自出了門,正要繞過回廊,轉彎下樓而去,便聽見前方有聲音傳來:“她要拿去你便叫她拿去了,你怕她會為難你,就不怕我會為難你麽?”
百裏念聽見這聲音,覺得有些熟悉,便轉過牆角,正看見一位年輕公子在訓斥著小二,那小二看見她,忙對身前的人說道:“便是這位姑娘奪走的。”
百裏念瞪了瞪小二,那小二便立馬噤了聲。
男子轉過身來,看見百裏念,便笑了起來:“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樣也就不奇怪了。”
原來那人便是南宮恒。
百裏念走到小二麵前,將空碗丟給他,繼而對南宮恒說道:“你怎麽會在這?”那小二接了空碗,見兩人是認識的,便趕緊溜開了。
“你又怎麽會在這?”當初她從堡內失蹤,可是讓爺爺煩惱了一陣,南宮堡派了好些人手出去尋找,可是沒有任何消息,直至收到左欒托人帶來的口信,爺爺方才放下心來。
“你來這有你的事情,我來這自然是有我的事情。”
這回答果真像是她的性子。
“你將我的參湯喝了,你說,該要怎麽賠我。”
“你堂堂蒼雲堡的少堡主,竟和我一個小女子計較一碗參湯的事,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百裏念知他也隻是嘴上說說而已,並不放在心上。
“你一個小女子去搶他人的參湯,全然沒有淑女的風範,都不怕人笑話,我隻是要回我的東西而已,合情合理,有什麽好怕的?”
他剛說完,背後的房門便打開了,出來一個白麵公子,文文弱弱的樣子,身形消瘦,一雙眼睛倒是有神,長得也俊,看樣子,應是弱冠之年。他穿著青白色的衣裳,頭發全部綁了起來,倒是清爽。
“我等你許久不來,便出來看看。”
南宮恒聽見聲音,轉過頭去,對白麵公子說道:“遇著了位舊友,便說上話了。”
那男子往兩人的方向走來,行至兩人麵前,將目光落在百裏念身上,他未想到南宮恒所說的舊友,是這樣一位嬌俏可人,仙膚靈質的少女。
“這位是?”
“百裏念。”她爽快回到。
“在下胥連,烏華門弟子。”
烏華門的?
“對了,你是一個人在這麽?左欒呢?”南宮恒問道,口信既然是左欒帶來的,那麽他們應是一起的才對,既然在這遇見了百裏念,也要和左欒打聲招呼才是。
“欒哥哥正在與他人下棋呢。”百裏念回道。
“欒哥哥?”南宮恒挑了挑眉,“當初,我記得你在蒼雲堡的時候,可是喊的左大哥。”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左欒都已經二十有四了,怕是早便有妻室了,你的性子也不是給人做妾的人,便少將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我的事情,我自會處理。”百裏念瞪了瞪他。
“你看我便很不錯……”
“你胡說什麽!”他還未說完,便見百裏念狠狠地一腳踩過來,他下盤一移,躲開身去。
“念兒。”身後傳來左欒的聲音,他與吳進下完了一盤棋,便讓容真陪著吳進下了,閑著沒事,出來走走,便聽見百裏念說話的聲音。他行至百裏念身旁,向南宮恒點頭示意:“南宮少主。”
“方才還說你來著,你便來了。”南宮恒走到左欒身邊,用肩膀輕輕撞了撞他:“你這一路和小丫頭一起,定是吃了不少苦吧,她可一點也不像個大家閨秀,不見一絲溫柔體貼,也是為難你了。”他說完,故意看了看百裏念。
“江湖女子,隨性快意,若要做大家閨秀,那便躲在屋中繡鴛鴦好了,為何還出來行走江湖?”
“為什麽要繡鴛鴦,不是繡別的?”南宮恒不懷好意地笑著。
百裏念聽了南宮恒這話,臉有些微紅,她咬著牙,加大了聲音:“我隻是隨口說說,我隻是想說若要做大家閨秀,那便躲在家中候著,了此一生,無趣得很!”她說完,見左欒與與胥連皆在低低地笑著,耳朵又是一熱,她往回跑去:“我去找容姐姐說話了!”
南宮恒哈哈大笑,正笑著,忽聽見百裏念叫道:“看招。”右手一伸,不知射了什麽東西過來,他閃身躲開,才發現百裏念是虛晃一招。
“逗你玩呢!”百裏念朝他抬了抬下巴,轉過身便走了。
左欒看著百裏念的身影不見,才又對南宮恒說道:“南宮少主這次出來,若是有什麽需在幫忙的,請盡管吩咐。”南宮恒向來少出蒼雲堡,他方才仔細看了看,這四周有不少高手,都在刻意隱藏著,方才他走過來時,念兒做勢攻擊南宮恒時,那些個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了過來,麵露緊張之色,原來都是蒼雲堡的人。
“好說。”南宮恒應道,“你將百裏念那丫頭照顧好便是了,她將來可是可能要成為蒼雲堡少夫人的人。”
左欒聽見這話,神色變了變,又恢複和風般的微笑:“念兒行隨心定,很有自己的主見,她的婚事怕是別人不能說了算,隻怕即使她爹娘給她定了親事,她自己不願,也是不能成的。”
“是這理。”南宮恒點點頭,瞥了瞥旁邊的胥連:“你說我和那丫頭怎麽樣?”
“像是對歡喜冤家。”胥連仔細想了想,又接著說道:“隻是若真如左兄所說的,你還是要多下功夫,那丫頭似乎心思還不是在你身上。”
這個胥連倒是愛說實話的人。
百裏念本以為南宮恒會在此處待上一段日子,未想第二日他與胥連便來向幾人告辭,百裏念雖好奇南宮恒此次出來到底是為何事,但也未好多加追問,她可不會笨到以為南宮恒是出來遊玩的,昨日她虛晃一招,卻發現底下有異動,且不在少數,若不是有什麽重要事情,何須帶這麽多高手在身邊?
南宮恒離開後不久,百裏念一行便也離開了平洛城,往風河村去了。風河村在平洛城東的山裏,隻有十幾個住戶,偏僻得很,也清靜得很,是個隱世的好地方。村子地勢較高,被一條小河圍繞著,邊上是些稻田,遠處便是一片楓樹林子。吳進的屋子荒廢了十幾年,早就破敗了,但好在當初建得好,稍加修葺一番,住人是沒有問題的,正好他房子周圍有片竹林,也可就地取材,倒沒那麽麻煩。於是左欒與百裏念修屋子,容真與吳進便開墾出一片菜園子。
“吳老前輩,沒想到我送你回趟家,卻兼著做了個工匠的活。”忙活了兩日,總算將屋子修整好,百裏念看著修好房子,頗為滿意。
“大恩不言謝。”若是沒有百裏念與左欒,他今日也不能回到故居頤養天年,隻怕還在血月教的地牢裏,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
“大恩不言謝,給點好處就行。”百裏念朝吳進眨了眨眼。
“你要什麽好處?”吳進爽快答應,不知道這丫頭又會想出什麽事情來。
“我還未想好呢,不過老前輩放心,自然不會再將你卷入江湖恩怨中,不會阻了你清閑自在,樂得逍遙的生活。”她方才也隻是隨口說說,不過既得了吳老前輩的一個應答,那她得好好想想了。
“那是,你可別為難了我這個老頭!”吳進大笑。
在風河村這些天倒是過得很舒適,容真日日跟著吳進學習“落雨針”,沒什麽空閑時間來陪百裏念。左欒便日日陪著百裏念去村旁的楓樹林中散步,現在這個時節楓葉紅得正好。他們也常常去河邊釣魚,這釣魚是個磨性子的事,可百裏念也不覺得無聊,釣了多少,有沒有釣掉,她也不在意,她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挺好的。
“欒哥哥,過幾日容姐姐便要將這套‘落雨針’學完了,吳前輩也不打算留容姐姐在這,說年輕人便要去外麵闖闖。”這樣便更好了,容姐姐也是無處可去的人,這樣便可讓她與自己同行了。
“吳老前輩說得對,容姑娘年紀輕輕,總不好就這樣過著隱世的生活。”他知道百裏念的心思,百裏念對這個容姐姐可是喜歡得緊,可能這便是緣分,有的人見麵不相識,相處不相知,有的人卻一見如故。
百裏念點了點頭:“吳老前輩還說,這‘落雨針’是教完了,可要用好她,容姐姐還得好好練練,去江湖上行走一番才能讓她將這針法用得得心應手。”她一手拿著魚杆,一手托著腮,“這樣,接下來的日子,你、容姐姐還有我,我們三個都在一塊,真好!”她說完,就自顧笑了起來。
左欒見百裏念獨自歡樂的樣子,也笑了起來,心情變得更好。
百裏念笑著,又忽然收住了笑容,扯住左欒的衣袖:“欒哥哥,你是不是會一直陪在念兒身邊?你是世外莊的人,世外莊會不會突然叫你回去?如果叫你回去,你能不能將念兒一起帶上?如裏不能,你是不是就不能和念兒一起了?”如果真是那樣,那她就自行混入世外莊去。
左欒見百裏念臉上忽然露出的緊張神色,雖不知她為何變得突然有些患得患失,但是心裏仍禁不住湧起一陣憐惜之情,他盯著百裏念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不會的,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走的。”
百裏念看著左欒的眼睛,他那麽認真地回答著自己的問題,神色那麽認真,她相信他,聽了他的話,心裏也覺得特別的安心。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無比愉悅,耳邊卻突然聽到了幾聲鳥叫,又仔細一聽,便忽得站起身來,拉著左欒道:“欒哥哥,我們快跑!”
左欒站起身來,不知發生了何事,正要問,便聽身後遠處傳來一位老婆婆的聲音:“要跑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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