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南與清夕不願在路上多待,帶著百裏念一直往天渭城的南邊走著,三人很快便到了白河城。
這一路上,百裏念一直悶悶不樂。
她的手上戴了手鐐,不得不一直跟著清夕,做什麽都沒個自由,她又是愛湊熱鬧的人,這些日子一直在趕路,甚是沒趣!百裏念下巴枕著雙手,靠在窗子前麵,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無聊地數著樓下對麵茶水攤上停留過多少人!
“吃個飯也沒個正經,你再不吃飯菜就涼了!”清夕知道百裏念不願回穀中,可是她不想讓百裏念在外麵多待。外麵的世道太複雜,人心險惡者不在少數,當初姑爺若是一直待在穀中,也不會被人所害,百裏非離也不會出生沒多久便沒了爹娘。
百裏念歪過頭來說道:“吃飽了!”但瞥見桌上剛上來的一盤點心,便直著身子拿了兩個在手上,而後又靠在了窗前,吃著手中的點心。
她才剛嚼了幾口,便看見對麵的茶水攤子上來了兩個人,仔細一看,不就是那日在武林盛會上的少年和他身邊的胡須大漢嗎?百裏念拿起手中的糕點正要扔過去,頓了頓,將那個完好的糕點塞進嘴中,換了剛才咬過的那個,瞄準向小男孩身上丟去。見少年將目光投了過來,便興奮地朝他招了招手。
“你上來嗎?”百裏念在樓上喊道:“我們一起吃飯吧!就算我為上次的事情給你道歉!”
“你在和誰說話?”清夕見百裏念對著街上喊著,站起身來,向著百裏念打招呼的方向看去。見是那日武林盛會上的兩人,清夕便回頭看向喬南,喬南笑著放下筷子:“念兒都已經招呼人家過來了,便讓他們過來吧!”
清夕略微有些猶豫:“可是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來曆。”
“能參加蒼雲堡的武林盛會,又是坐著的,想來不是什麽壞人。”
清夕點了點頭,又看著百裏念,百裏念一臉希冀地看著她,她知道,百裏念是想找個人一起說說話,一起玩罷了。
羅方未想到會在這裏再次遇見他們,現在又被招呼著上去,他不敢拿主意,望著少年,等著他發話。那少年瞥了一眼羅方,忽而笑了:“現在你是我養父,我自然是聽你的了!”話音剛落,便看見那日的小女孩拖著一個婆婆朝他們這邊走來。少年朝對麵的樓上看去,方才她朝自己打招呼,這婆婆向這邊看時,又回頭看了看裏麵,似是在征求誰的同意。這樣看來,喬南也是在的。
喬南,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百裏念已經走到了兩人麵前,也不管什麽禮數,徑自拉起少年的手,朝對麵的酒樓內跑去:“走,我帶你上去吃好吃的!”才跑了沒幾步,手上一緊,原來是清夕還沒起步,那手鐐才將她拉住了。百裏念用力扯了扯,對清夕說道:“快些,這外麵的太陽曬得緊!”說完,朝小男孩笑道:“這手鐐惱人得很!”
四人上了樓,羅方見到喬南,忙向他行了禮:“晚輩羅方,今日未想能再次遇見喬前輩,真是有幸萬分!”他很小便聽過喬南在武林盛會上擊退齊痕秋的事情,這次跟著少主出了島,沒想到能見到喬南,心裏很是歡喜。
“請自便!”喬南對他點了點頭,便沒有再說話了,他平日裏也不大願意講話,百裏非離小的時候有些怕他,都是叫他“怪叔叔”,隻因他總是一個人坐在紅楓樹下,什麽也不做,別人問一句,他答一句,有時候答話也不願答,一坐便是一整天,臉上都不見笑容。隻是後來百裏念卻非常喜歡找他玩耍,雖然開始的時候他也是不搭理她的,她卻不介意,和他說話,時間長了,他便也慢慢地和百裏念熟絡起來,受百裏念的影響,臉上也漸漸開始有了笑容,不再那麽沉悶了。百裏念長得和百裏景很像,隻是性子卻是截然不同的。
羅方剛落座,胡子卻被人扯了扯,他微微歪了歪頭,看著笑得一臉燦爛的百裏念。
百裏念一臉的無害,似乎一點都不怕他凶惡的長相,眨著眼睛問他:“叔叔你多大了,這胡子怎麽留得這麽長?”
清夕斥道:“無禮!”
百裏念聳了聳肩,看著羅方。
羅方看著她,回道:“二十八,隻是天生老相,所以看上去才像四十多歲!”
百裏念滿意地點了點頭,其實她覺得羅方雖然看上去長得頗為凶殘了一點,說起話來卻一點都不凶。她又將頭轉向身邊的少年:“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語氣宛如自己是大人一般。
“羅瞞,已十四了。”他笑著,反問道:“你呢?”
“我叫百裏念,六歲了!”百裏念說著,跳到凳子上。
百裏念將羅方兩人招上來後,便一直和少年聊著天,其實內容也不外乎是問他平日裏都做些什麽,她很好奇穀外麵的人都是怎樣過生活的,可是得到的答案卻讓她大失所望,原來也隻是和她一樣看書寫字罷了。其實還不如她,因為看書寫字這事平日裏婆婆們都不會管她,這些個也隻是她的愛好罷了,看累了,至少可以去穀內任何一處玩,爬爬峭壁,和動物們說說話!看來,他的生活比她無趣多了!百裏念回頭向窗外望去,一群小孩正在街上跑著嬉戲打鬧,她自顧搖了搖頭,要是爹爹與娘親能給她生個弟弟或妹妹就好了,這樣在穀裏就不會無聊了!
用過午飯後,羅方與少年便先告辭了,說是要趕路。喬南也沒留他們,想著近日百裏念一直提不起興致,便決定在白河城多待兩日,讓百裏念好好玩玩,出了白河城,他們再要走的便是些小路,徑直回穀中去,再也不會到什麽熱鬧的地方去了。於是喬南便與清夕說了自己的想法,說的時候百裏念便在旁邊,她聽喬南一說,便立刻做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出來,可憐巴巴地望著清夕,隻是表情太過,倒是讓清夕有些忍俊不禁。
“那便應了你,你這次若再逃走,我便會將你禁足在穀內,一直到你及笄之時,我可是說到做到!你莫耍那些鬼心思想逃出去,我用玄兵鐵鏈將你鎖住,你知道你是如何也逃不了的。你也莫想著和你娘親說,我要懲罰你,你娘親是不會違了我的意的。”說起這話時清夕臉上的神色很是嚴肅。
“一定一定!”百裏念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耳旁:“這次不逃走,我在這好好玩兩日,便乖乖與你回去!”她知道清夕這次下了決心,她既有了這心思,這次便不能惹她了,要聽她的話,以後才好尋機會再出穀。
清夕將手上的鎖鏈解開,百裏念心中滿是歡喜,拉著喬南的手說道:“喬姑公,我和你去街上逛逛好不好!”她拉著喬南是想讓清夕放心讓她玩,再者,喬姑公跟著她總比清夕婆婆跟著她好,百裏念一臉甜笑,接著對清夕說道:“清夕婆婆,喬姑公和我在一塊你總得放心了吧!”
“你便去吧!”清夕點了點頭。
百裏念聽了清夕的話,拉著喬南的手,撒開腿便往外跑,喬南隻得跟著她走了出去。
雖然已經來了穀外一段時間,但百裏念對外麵的事物還是充滿了興趣,畢竟每個地方的風俗也是不太一樣,而且當初百裏念從穀內偷跑出來的時候,為了躲過清夕的尋找,特意看了地圖,走了偏道,並未經過白河城。
“喬姑公,你年輕的時候來過這麽?”百裏念一邊看著路邊攤上的小玩意,一邊問道。
喬南的事情她也隻是在清夕她們聊天的時候零碎地聽過,隻知道他與百裏景、宋之虞之間有著感情的糾葛,但他們三人是如何有糾葛,百裏景與喬南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她是不知道的。她一直以為,喬南知道百裏景的身份後,便與百裏景一起在穀內隱居了,後來百裏景是因病去了,所以喬南才變得沉默寡言。其實,她對喬南知道的並不多,喬南也從不提起年輕時的事情。
“來過的!”喬南看著街上的景象,幽幽地開口。
那時來這裏,是他因為不放心百裏景才跟著她,後來不久,兩人便去了無名穀。
無名穀,那個地方他已經太久沒去了,清夕每年都會去那給百裏莫和莫笑兒掃墓,但他一直沒有勇氣去。在那裏,他和百裏景有過一段安心、踏實而歡樂的日子,那段日子或許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段日子了,可是後來……後來的事情他不願想起了。
百裏念看著喬南的臉色突然變得黯然,悲戚異常,知道他肯定是想起姑姥姥。她這樣想著,歎了一口氣,每次喬姑公想起姑姥姥的時候都是這個神情。她趕緊拿起攤上的一個小玩意,轉移開話題:“喬姑公,念兒喜歡這個,你買了送給念兒好不好?”
喬南看著手中的小鈴鐺,點了點頭。百裏念將手中的鈴鐺係在了腰上,便拉著喬南繼續走著。經過一個藥材鋪的時候,一個小女孩被推了出來,險些撞到了百裏念身上。
“你沒錢便不要來這,若是誰來討藥我都給,我這藥鋪豈不是早就要關門了?”
小女孩眉頭輕鎖著,透著無奈,但還是淡淡地笑著,對著趕她出來的人說道:“我爺爺最近身體不好,我聽說城中的人都誇掌櫃的宅心仁厚,最是樂善好施,所以才厚著臉皮來向掌櫃的討藥,也實在是沒了辦法。”她頭發上綁了一個辮子,用一根與衣服一樣土黃色的布條綁著,一身衣裳雖然打了補丁,但是幹淨整齊,腳上的鞋子已經磨破了許多。她的臉色有些蠟黃,身形瘦弱,一雙眼睛或是因為疲憊的關係,有些凹陷下去,嘴唇亦有些幹裂。
那掌櫃聽到小女孩的話,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起來,將手腕摸了摸,放在身前。
“你這話說得倒不假,隻是這藥材是一分錢一分貨,要不這樣,你尋尋看你還有什麽值錢的物件,去把它當了再回來,我給你算便宜一些。我瞧你其實長得還不錯,再不濟,你將自己賣了也是能換些錢的。”
小女孩聽了這話,微微低下頭。爺爺這幾日咳嗽地厲害,總是睡不好,她才想著抓些藥給爺爺吃,可是她身上實在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你說她的話說得不假,我看你這人倒是假的可以。她若有值錢的東西,還需在來這向你討藥麽?宅心仁厚,樂善好施?這詞你也配?”百裏念拉著喬南的手走到小女孩的身旁,看著麵前的短胡子大夫,這人真是討厭。
“你……你這女娃,小小年紀,怎如此說話,真是一點禮數家教都沒有!”那大夫臉上氣結,指著百裏念罵道。
百裏念拉著小女孩的手,對著她說道:“走,我們去別處買藥去!”難不成這城中隻有他一家藥鋪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我身上沒錢,我去過其他地方,都被趕出來了!”她來之前便知道別人不會將藥材白給自己,但是沒有辦法,她什麽都不會,隻會洗碗做飯,可是酒樓也不願意要她幹活,她也賺不到錢,還能怎麽辦呢?
百裏念回頭看向喬南,討好地笑道:“喬姑公,你借點錢給念兒,好不好!”她看這小女孩與自己一般大,卻是如此境遇,不禁覺得她甚是可憐,想要幫她一幫。可是她身上的銀子早就被清夕收走了,便隻好向喬南借。
喬南點了點頭,百裏念便立刻拉著兩人向另一方跑去,臨走時還不忘對短胡子大夫做個鬼臉。到了另一家藥鋪,他們問起小女孩要買的是什麽藥,小女孩卻說不出來了。
小女孩的臉有些紅,手拽著自己的衣角,支支吾吾了一會,才小聲說道:“我也不知道,隻是我爺爺咳嗽得很厲害,夜夜都睡不好,他不肯看大夫,我們也沒錢看大夫,所以我才……”說到這,她已經沒了聲音,眼眶有些紅了,但是卻忍著沒有落下淚來。
喬南微微想了想,對小女孩說道:“既是這樣,我們也不好隨便亂抓藥給你爺爺,若是藥不對症病情加重便麻煩了!”雖隻是咳嗽,病因卻不明,怎麽敢輕易便抓藥,倒是要叫大夫好好看看才好。
“可是爺爺不喜歡見陌生人,以前我們身上還有些銀子的時候,我曾經請過大夫,可是都被爺爺趕走了!”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她以前一直是個孤兒,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隻跟著一個乞丐老婆婆生活著,老婆婆隻是“娃兒娃兒”的叫著她,所以她連名字也沒有。
後麵老婆婆去了,她便一個人四處流浪。兩年前的一日,她在一個破廟前遇到了爺爺,爺爺喝得大醉,倒在了廟前,那時下了大雨,她便將爺爺拖進了破廟中,她已經在那個破廟裏住了好一段日子。爺爺醒來後,看見了她,還問了她的身世,後來,她便跟著爺爺一起四處流浪,爺爺還給她取了名字。隻是爺爺的脾氣很怪,平日裏不講話,最愛喝酒,也常常看著一個梨花釵子出神。她一直很好奇於梨花釵子的事情,終於有一次她問了,爺爺卻失落地看了她一眼,而後竟看著梨花釵子哭了,她以後便再也不敢問了。而且爺爺每年都會帶她去一個穀中住幾日,那個山穀很漂亮,開滿了梨花,每次去那的時候,她的心情都會很好,可是她看得出來,爺爺的心情卻是極不好的。
“沒關係,我喬姑公可厲害了,你爺爺要是不肯來看大夫,那就讓喬姑公點他的穴,將他扛過來!”百裏念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安慰著她,又抬頭看著喬南,抬了抬下巴:“對吧,喬姑公!”
小女孩見他兩人方才幫了自己,看樣子也不是壞人,便答應帶他們去見她的爺爺。喬南因擔心清夕在客棧之中會掛念百裏念,便拿了些銀子給藥鋪的人,托他們給清夕帶個口信,三人便出了城。
“對了,我叫百裏念,小名叫念兒,你叫什麽名字?”她與小女孩說了這麽多話,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叫容真!”
“容真,容真。”百裏念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你多大了?我今年六歲了!”
“不知道。”容真搖了搖頭,她自己也不知道,就連收養她的婆婆也是不知道的。
百裏念看見容真的臉上突然顯出一些落寞的神色,擔心自己問到了她的傷心事,雖好奇她為何不知,但還是趕緊閉了話。
又走了一會,容真指著城外一個廢棄的亭子說道:“我爺爺就在那!”
百裏念朝亭中望去,隻看到一個背影。那人身上的衣服也很是破舊了,隻不過還算幹淨,頭發披散著,背靠著亭柱坐著。一隻腳彎起,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頭耷拉著,身旁還倒著幾個酒壺。
百裏念才一走近,便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味。她趕緊將鼻子捂住,她是最聞不來酒味的。
“爺爺!”容真向亭內跑去,爺爺一定是又想起傷心事了,他隻有在想起傷心事的時候才會喝這麽多酒。
那人抬起頭來,微微往後偏了偏頭,但百裏念還是沒能看清他的容貌。他扶著柱子站了起來,隻是沒有回過身來,看來他是真的不喜歡陌生人的。
容真跑到他的麵前,輕輕叫了聲:“爺爺!”隨後便向著百裏念兩人的方向望來。
“你帶了些什麽人回來!”那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混沌,雖背對著她們,但百裏念知道他此時正望著容真,或許表情還有些嚴肅。
“我們是來給你看病的!”百裏念喊道,說著便拉起喬南往繼續往亭子的方向走去。
“我沒病!”那人突然提高了聲音,手臂一揮,一股渾厚之氣便向他們襲來。喬南看他出掌其實並不算重,猜著他隻是想趕他們走,並未真的有意要傷他們,便隻將手一揮,將襲來的掌力化去。
百裏念見自己好心要幫他,他竟對自己和喬姑公出手,便叫道:“你做什麽對我們出手,我和喬姑公又無惡意,看來你這人不是怪,而是怪得很!”
容真剛才也著實嚇了一跳,看來爺爺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他以往也未曾出手傷人,幸而對方會武,沒有什麽事,否則她不會安心的。這番看來,還是先讓她們回去算了!容真正準備開口,他爺爺卻是先轉過了身:“看來今天遇見高人了!”
隻是,待他轉過身去與喬南打了照麵之後,雙方卻是都愣在了原地。
百裏念看著喬南的臉色,又看了看容真爺爺的臉色,知道他們之間肯定有什麽事情,但是現下兩個人隻相互看著,一句話也不說,倒真叫她著急。容真亦是如此,她從未見過爺爺這番神情,一時間也不敢說話,隻安靜地站在爺爺的身後。
喬南的腦海中湧過許多以前的記憶,心中變得苦澀不堪,半晌,他才開口說道:“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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