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念往石室去時,清靈婆婆正在石室門口曬著書。

“清靈婆婆!”百裏念甜聲叫道,飛身上去,“婆婆,我幫您!”

“你清夕婆婆誇你安生了不少,現在看來,不但安生了,還乖巧了許多。”

百裏念不禁嘟囔道:“念兒可是一直都很聽話的,清夕婆婆那臭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

清靈婆婆不以為然地笑道:“這話叫你清夕婆婆聽到了,又得教訓你!”

“婆婆……”百裏念一邊攤著書,一邊望向清靈婆婆,神色有些猶豫,“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清靈婆婆道:“你這個猶豫的樣子倒不像平時的你了!”

百裏念笑了笑,問道:“我們穀內是不是有一本書叫《渡譜》”

清靈婆婆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驚訝:“你怎麽會知道這本書?”

“真有?”這下,百裏念的驚疑更甚。她想了想,還是將穀外有人尋圖的事情告訴了清靈婆婆,但自然略過了左欒那一段。

清靈婆婆聽後,歎了一口氣:“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竟還有人想找到這來!”

“清靈婆婆,您能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嗎?”

“這事我也是聽上一輩的婆婆說起的,我們穀內曾有一大難。”書已全部攤好,兩人就地坐了下來:“你看我們這住處,便應知我們穀內的人丁本不是這麽單薄的。”

百裏念望了望眼前的院子及樓閣,因從小便是在這麽大的屋中生活,所以反倒因為習慣而未覺得不妥。現在想來,確是如此。

“許久以前我們穀內有近百號人,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大家常年在穀內生活,除了置辦物品的幾個人外,其餘人都未離開過山穀,也因是如此,才不知人心險惡。聽以前的婆婆說,有一日,出去置辦物品的人看見了兩個奄奄一息的人倒在路邊,不忍見死不救,就將他們救了回來,這一片善心,便是那禍起之由。”

言及此處,清靈婆婆歎了口氣:“那兩人重傷,昏迷了幾日才醒。當時的先祖莫準問了他們的來曆,原來是一主一仆,主子叫木盛,仆人叫駱易常。他倆是被仇家追殺,險些丟了性命,流落在外,無處可去。先祖慈悲,便準許他們在穀內養傷,想待他們身體好了,就將他們送出穀去。隻是那木盛在穀內養傷期間,竟與當時先祖的二女兒莫笙鈴暗中生了情。木盛的仇敵武功高強,以他當時的身手是報仇無望。他在穀內養傷也有了一段時間,從莫笙鈴那得知了藏書閣的事,便起了歪心思,騙了莫笙鈴去替他謄抄書籍。隻是那《渡譜》隻謄抄了一半,就被先祖發現了。先祖知後,怒火大起,便製住他們倆。其實先祖當初便不想為難他們,隻是想將他們迷暈之後便送出去,因他們來時也昏迷著,並不知道這裏的具體位置。隻是先祖當時亦知道了莫笙鈴與木盛之事,才有所猶疑,想著若木盛能放下仇恨,在穀內過一輩子,便不計較以往之事。這一猶疑,便讓先祖悔恨一生。”

清靈婆婆換了個坐姿,好讓自己舒服一點:“先祖本是想給木盛一次機會,隻是當時莫笙鈴對木盛情根深種,擔心先祖為難木盛,竟在先祖有所動作前去給木盛通風報信,木盛雖對莫笙鈴有情,但情不及恨,於他心中終是報仇更為重要一些。他誆了莫笙鈴,騙她在穀內人的飲水中下了迷藥,好讓自己與她遠走高飛,可那哪是迷藥,那是毒藥啊!一夜之間,穀中近百號人,除如先祖武功高強,發現中毒較早之人,其餘之人皆中毒而死!近百號人哪!最後活下的,竟是不到十人,且竟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被奪了性命!”

百裏念看向空****的院落,似是看見了當時的慘狀:“那……那莫笙鈴呢?”

清靈婆婆又歎了口氣:“莫笙鈴下了藥後,便救出了木盛與駱易常。隻是她也留了心思,救了他們後,便將他們打暈,送出了穀,想與木盛遠走高飛。木盛不甘心,本還想借著莫笙鈴回到穀中,奪了那藏書閣中的武功秘籍。隻是莫笙鈴自覺無顏回去,自然不肯。也是老天有眼,才剛出去了第一日,便叫莫笙鈴無意間發現了他們的真麵目。木盛狠毒,那仆人駱易常更是狠毒,便要殺掉莫笙鈴。三人大戰一場,皆受了重傷,莫笙鈴尋了機會,趕回了穀中,待看見穀內慘狀時,更是悔不當初,生不如死。當下便自盡謝罪了。而先祖莫準在這事不久後也去世了,至此以後,我們穀內便人丁凋零了”

“這事我也是聽以前的婆婆說的。”清靈婆婆站起身來,神情擔憂:“隻是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江湖上竟還覬覦著穀內的武功秘籍,若……若是那地圖被找到,豈不是……”

百裏念忙安慰道:“婆婆你放心,那地圖已經被我燒掉了!”

她心中已經有了些猜想,什麽青丘山脈,都隻是杜撰而已,不過是傳來傳去,就變了樣,但地圖是存在的,當初那人繪了地圖也是想要再回來的。她曾經問過清夕婆婆,為什麽這穀沒有名字,婆婆說,老祖宗建穀之時,便是要求一個安穩,在穀口設了陣,過隱世的生活,所以未給穀取名字,但是不想讓人記住這地方,現在看來還是老祖宗想得周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婆婆,那本《渡譜》呢?”

清靈婆婆搖了搖頭:“我記得以前整理書閣時還見過,但是約莫十一二年前的時候,那本書就不知去向了!”

“怎麽會?”

“這事說來奇怪,那時穀內便未見有人入侵的痕跡,且若真是被人偷走了,也不應隻拿了那一本,我們藏書閣內比那本書要珍貴的武功秘籍不在少數。”

“這……”

清靈婆婆擺了擺手:“算了,當時我和你幾位婆婆也提心吊膽了好久,但後來見也沒發生什麽事,便沒追究了。這些年也沒出什麽事,不必太再意,許是不小心書閣中進了什麽老鼠,將書叼走了也不定。”

百裏念自然也知道這是婆婆安慰的話,先祖建那書閣之時,用的就是最為堅硬的石頭,裏麵又常年置了驅蚊驅鼠的藥材,哪裏能進得了老鼠呢?

羅方從外麵進來,左欒見他行色匆匆,屏退了房內的人。

“少莊主,出事了!”羅方說完這句話後,喘了口氣,接著道:“少陽寺與百明宮的長門皆被重傷,另有兩名長老慘死。”

“前些日子是越離門與千瑞門,現在又是少陽寺與百明宮,血月教已經是越來越猖狂了。”左欒臉色沉重,眼神中含著憤怒,“其他門派呢?”

“暫時沒聽到消息,少陽寺與百裏宮皆是秘不發喪,隻是定了門禁,戒備森嚴。越離門與千瑞門的事已經傳了出來,若是少陽寺與百裏宮的事也傳了出來,隻怕人心更亂。”

“蒼雲堡呢?”

羅方搖了搖頭:“這說來奇怪,現在武林以蒼雲堡為首,出了這麽大事,蒼雲堡竟無半點動靜,羅衣派與和劍派的掌門都不敢隨意離開,因此隻差人送了書信去蒼雲堡,但聽說至今沒有回音。”

左欒臉色微變,沉聲道:“怕是蒼雲堡也出了事。”

“我們得的消息是幾日前南宮風突然閉了關,除了他的夫人與孫子南宮恒,不見任何人。具體的情況,我們的人也未探到。”

羅方說完,便是一陣沉默。左欒心中一陣不安,血月教的動作比他料想的要快,可是他的局還沒布好,現在若是有所行動,那他這些年的苦心經營都會毀於一旦。

他正心思不定,外麵傳來一陣聲響,羅方陰著臉出去,斥道:“都是幹什麽吃的!”

羅方眼睛這一瞪,樣子頗為凶惡,大家都不敢吭聲。那鬧出響動的人硬著頭皮道:“羅管家,夏姑娘被人擄走了!”

“什麽!”這事是羅方萬萬沒想到的,夏矜自小長在渺渺島,能有什麽仇家,怎麽會有人擄了她去?

“楊嶽不是應該和她在一起嗎?”左欒從屋內走了出來,自楊嶽娶了夏矜之後,他便沒派什麽差事給他,讓他一直陪著夏矜。

“確是如此,可是來人武功高強,楊嶽不敵,幾招之內便敗了下來,被那人下了藥,到現在還昏迷著。那人臨走前留了話,讓屬下帶給少莊主,屬下不敢怠慢,便趕緊回來了!”

“哦?”這倒叫左欒覺得有些稀奇。

“他說他不會傷害夏姑娘,隻是有些事情要與少莊主問個明白,但又不知莊主身在何處,便隻好出此下策,約莊主相見。”

“他約在何處?”左欒問道。

“他說寅時一刻在城外飛龍湖西側的草亭內相見。”

“那人樣貌如何?”

“長得倒是麵善,一頭白發,武功極高,但在江湖上未聽說過有這號人,其他倒也沒什麽特別的。”

“你們都下去吧!”

待眾人離了小院,羅方才勸道:“少莊主,隻怕來者不善,屬下這就……”

左欒擺了擺手,止住了羅方:“我心中有些計較,隻你隨我去,在遠處等著我便可。”

到了飛龍湖的草亭,果見一人立在亭內,卻不見夏矜的身影,左欒走上前去,對亭內之人作了一揖:“見過喬前輩。”

喬南對他點了點頭,說道:“找你不容易,我在街上碰見她,聽她說起你,所以便將她擄了過來。”

左欒並未問夏矜的下落,而是問道:“不知喬前輩找晚輩有何事?”

“我與你的聯係,不過一人。”

羅方在遠處望著,他也認出了來人是喬南,因此並不擔心。兩人交談了許久,羅方正專心等著,有世外莊的人送來了消息,羅方一看,心中咯噔一下,但又不敢上前打擾兩人,隻好幹著急。

喬南剛離去,羅方就趕忙走了過去,此時左欒的臉色並不大好看,

他手中拿著張紙條,有些小心地遞了過去:“少莊主,那人傳來消息,南宮風果是被傷了。”

左欒邊接紙條邊問道:“是周任蕭?”問完又見紙條上的消息,正如他所料。

他對羅方說道:“即刻起身,去蒼雲堡。”

百裏念再在楓樹下見到喬南時,趕忙跑了過去,自上次喬南渡了一半內力給她已過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內,喬南不知去了哪,她也少了個可以說心事的人。

“喬姑公去哪了?這段時間念兒可想你了!”

“念兒,你和左欒是怎麽回事?”

百裏念被問得一愣,臉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住,本想瞞過去,但看著喬南盯著自己的眼睛,便一五一十地說了。

喬南回道:“左欒沒有騙我!”

百裏念的身子瞬間繃直,脫口問道:“您見過他!”

喬南點了點頭。

百裏念望著喬南,咬著牙說道:“我已經解決好了!”

“若真是解決好了,又怎麽會放不下!”喬南歎道,“我總覺你這次回來有些不對勁,所以才出了穀。”

“我沒有放不下。”百裏念矢口否認。

“念兒,你若還是難受,就哭出來吧!”

“沒有難受。”

“難受就哭吧!”

百裏念張大著眼睛,瞪著喬南,憋了一會,然後一頭紮進喬南懷中,哭了出來:“喬姑公,你這次出去有沒有幫我教訓那個大混蛋,我那麽真心對他,他竟然騙我……”

喬南憐惜地撫摸著百裏念的頭:“你姑婆殺孽太多,有人想找她報仇,實在不是什麽奇怪事,至於那地圖,許是他錯了,但既然地圖已不在,他也已知錯,你便無須再和他置氣了!”

百裏念哭夠後,直起身來,抽泣著說道:“他知錯了麽?我倒不見他有什麽表示來說明他知錯的。”

“那地圖是他爺爺讓他去奪的,世外莊知道了血月教也在尋這圖,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再者,他並不知圖上標的就是這處,因而地圖這一事,他算不上是誆了你。”左欒還隻當百裏念是因為百裏景的事生他的氣,並未想到還有這一緣由。

喬南見百裏念似是有所動容,接著說道:“念兒,不要像我一樣,愛不能又恨不得,至如今悔恨一生。”

他說完,神色黯淡了下來:“有些事,錯過了,便是錯過了。到後來,即便是想放下,也放不下了。”

百裏念知道喬姑公是在說她的姑婆百裏景,她那未曾謀麵的姑婆也是江湖上人人談而色變的“血梨刹”。其實她對兩人的事情極為好奇,可喬姑公總不願說。本想趁著這個機會問一問,誰知她還未問出口,喬南便起身走了。她知道,說起姑婆,喬姑公又要好好傷神一番了。

百裏念剛哭了一場,眼睛有些紅腫,不想讓其他人看見,便躲到藏書閣中去了。

她隨手拿起一本書,在躺椅上坐下,看了起來,不知不覺中竟睡著了。

待醒來時,書已不在手上。她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向地上看了看,果不其然,那書正穩穩地躺在地上呢。百裏念彎下腰去,想要拾起掉落的書。

餘光中出現一物,她的腦中也瞬間閃過一個畫麵。她趕忙從躺椅上起來,跪在地上,把桌子抬起,將那墊在桌腳的書拿了起來。

她兒時的一大樂趣便是來這藏書閣找些奇談怪事之類的書籍打發時間,猶記得那次看書時,她嫌桌子不穩,便拿了一本書,墊在了桌腳下。當時她還特意看了看,因見著這本書已被毀了一半,才用了它。後來,她又在桌旁置了張躺椅,恰是遮住了那兒,怪不得清靈婆婆沒有發現。

這事情,讓百裏念覺得有些諷刺,眾人爭奪的所謂寶書,竟是墊在書桌底下的一本殘卷而已。

百裏念拿著這本書,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思量了許久,她決定還是毀掉它。

百裏非離剛哄孩子睡下,清夕婆婆拿著張紙條,罵罵咧咧地進來了:“我就說這些日子怎麽乖巧了這麽多,也是我高看她了……”

見百裏非離對她打著手勢,看到睡著的孩子,便降了聲,語氣卻沒變:“這離家出走的毛病一點也沒變,我前幾日出去采買物品,才聽說江湖上又出亂子了,現在外麵的局勢可不大好,她可真不叫人省心!”

百裏非離接過清夕婆婆手上的紙,看了以後,竟是笑了:“看來還是有長進的,至少知道留字條了!”說完見清夕婆婆生氣地瞪著自己,忙勸道:“她又不是第一次跑出去,您何必和她置氣!”

“我總覺得她這次回來有些不一樣,又說不上來,我也偷偷問過小煊那孩子,他說了和念兒相遇時的情景,聽得我心驚肉跳的。隻不過我看她在我的麵前活蹦亂跳的,就也沒問她,她這次又跑出去,我總是覺得不安。”

“小煊說了什麽?”百裏非離的心提了起來。

清夕婆婆把從百裏煊那裏問到的情況告訴了百裏非離,百裏非離沉默了片刻,才說道:“隨她去吧,您總不能管她一輩子。經曆些風浪也好,以後就能安安心心地在穀中待下去。”

須臾,她又加了一句:“念兒武功好,不會出什麽事的!”

她說著這話,像是在安慰著清夕婆婆,又像是在安慰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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