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位於巷子邊的小飯店,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店堂裏隻擺著五六個半大不小的餐台。強民坐在屋角桌子旁,把玩著打火機,眼睛看著門外。

一個中年男子匆匆走進,強民向他招手。

中年人身著起皺的劣質西服,襯衣領子已卷起了毛邊,但領帶卻是價格昂貴的名牌。他叫周利,一個生意人,強民曾救過他。

夜幕罩住了海州大廈。

汪靜飛沿著昏暗的走廊走向住處。她打開門,進入房間,將房卡插入電源開關,頓時一片光明。她似乎感覺到什麽,環視四周,見臥室的門關著。在她的印象中,剛才出去時好像並沒關臥室門。

她警惕起來,猛地推開進入。

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搭在了汪靜飛肩膀上,汪靜飛條件反射地反身擒拿,雙手已被緊緊握住,對方呼吸聲可聞。她定睛一看,不由得驚呼:“新建!”

李新建一個熱吻壓了過去。汪靜飛躲避了一下,僅僅是一下,之後就變成互相的狂吻。

汪靜飛似乎意識到什麽,旋即推開李新建,故作冷淡地說:“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甚覺突然的李新建,稍許冷靜後指指房頂低聲道:“我已經讓那些東西突然死亡了。”

汪靜飛捋捋弄亂的頭發後問:“你是怎麽進來的?”

李新建不答反問:“你改名了?”

汪靜飛顯然是故意想把距離拉大,淡淡地說:“改名是我的自由。”

李新建這才察覺汪靜飛態度的變化,於是激動起來問:“五年前你為什麽突然離開刑警學院,而且連個招呼也不打?”

汪靜飛把頭偏了偏說:“我討厭警察這個職業,瞞著你向學校遞交了退學申請。不打招呼是怕傷害你,告別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馬上離開!”

李新建瞪大眼睛,驚愕地審視著她,過了好大一會兒,才猛地扳住她的肩膀說:“曉飛,你在騙我!我從你的眼睛裏能看出來!”

汪靜飛閉上雙眼問:“你能閱讀我的眼神?”

李新建充滿深情地緩緩說道:“你在我懷抱裏說話的時候,我從來都是看著你的眼睛的。你睡覺的時候,我也能通過你的眼睛,看到你的夢!”

汪靜飛用力擺脫李新建,轉過臉去說:“那都是少年時期情感衝動的荒唐舉動,現在還提它幹什麽?”

李新建惱了:“荒唐?我看你現在才叫荒唐呢!”

汪靜飛的嘴唇哆嗉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立刻被李新建捕捉到,他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他從夾克口袋裏取出錢包,然後又從錢包中取出一張塑封的照片:“曉飛,這是咱們的合影。五年來,它從沒離開我一步。前年,一夥歹徒綁架了一群孩子,用炸藥相威脅。我一人上車去談判,也把它放進了防彈衣……”

汪靜飛控製住麵部表情。

“這後麵還有你寫的字,你應該記得!你那兒也有這樣一張,後麵的字是我寫的……”

汪靜飛用冰冷的語調打斷李新建:“時過境遷,提它一點意義也沒有了。我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道路,請你不要再幹擾我!”

因為憤怒,李新建已經失去了分析能力,聲音顫抖著道:“看起來,我真是自作多情了!”他把照片揉成一團,“現在人可以為錢不擇手段,但看在相愛一場的分上,我還是想送你一句話,別為了錢把什麽都搭上!”說著,他狠狠地掄起胳膊,把照片摔在地上,“你可以忘了我,也可以忘了咱們的愛,但是你要是忘了你爹,那個為了崇高事業犧牲的老警察,你就不能算個人了!”

李新建大步跨出門去,門哐當一聲巨響……

強民看起來與周利關係挺鐵,說話一點彎子不繞:“我想在化工方麵掙點錢,打日工,你是這方麵的大拿,還望指條路。”

周利邊給強民斟酒邊問:“化工的分類比較細,不知道你想打入哪一類?”

強民答:“腐蝕性比較強的那一類。”

“沒問題!”周利拿出手機就撥號,“範明嗎?我是老周。請你到西二道巷順來小酒館一趟。馬上!”他放下手機,對強民道,“範老二手下有一幫廣西、貴州的民工,多危險的活也敢接。”

不一會兒,範明走了進來。他穿著領子豎起的風衣,於痩幹瘦的骨架就像衣裳撐子。

周利招呼他坐下,然後將強民介紹給他:“我的一個親戚,想找份活幹。”

範明頗有些江湖氣,上下打量一番強民,就像牲口販子在檢驗一匹馬:“那你就到盧輝那兒幹去吧。但那活可有些危險。”

強民壓抑住興奮說:“咱們不怕危險,隻要有錢賺!”

汪靜飛把揉成一團的照片展開,撫平。翻看背麵,上麵是她娟秀的字“生死相依”。她又取出自己的那張,後麵是李新建粗放的大字“愛到永遠”。

汪靜飛大滴的淚水滴在照片上。

她用火柴把照片點燃。

她的手劇烈顫抖。

跳動的火苗漸漸燃出一片片紅紅的朝霞……

清涼的晨風裏,她和他並肩跑在刑警學院背後的小山石徑上。他們氣喘籲籲地在山坡上停住了腳步,尋一片青青的草地坐下,看一顆顆晶瑩的露珠從草尖墜落。嘰嘰喳喳的小鳥在樹枝上蹦跳,靈巧的雙爪撥弄著羽毛。她哼唱著抒情的校園歌曲,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嘴角漾著笑,如同一位英武的護花使者。太陽升起來了,柔和的光鍍亮了山坡上或紅或黃或藍的野花,他們的心胸陡然之間開闊起來。她說:“我們是光明的使者。”他說:“更是驅逐黑暗的勇士。”她又說:“生命因創造和奉獻而有價值。”他點點頭:“就像這輝煌無私的陽光……”

縷縷青煙牽出一個個月光下的夜晚。她依偎在他壯實的胸前,傾聽著蛙鳴和微風與樹葉的絮語。她仰起臉問:“你有一天會離開我嗎?”他附在她的耳邊說:“我的生命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你,一部分是這身警服。”她故意為難他:“如果這二者你必須作出一種選擇呢?”他狡猾地反問:“那你呢?”她笑了:“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

照片已經燒盡,殘火灼痛了汪靜飛的手指。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滿城璀燦的燈火和夜空閃爍的繁星,口中喃喃道:“新建,我隻能讓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