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餐廳裏,郭小鵬與汪靜飛相對而坐。也許是談話投機,也許是酒的刺激,二人似乎已進入了狀態。尤其是郭小鵬,好像更有傾訴的願望。
“我的父親是一位作家,十八歲時就發表了一部長篇小說。可惜的是,他被打成右派,從北京發落到了海州。當時的海州鎮,遠沒有今天這樣的繁榮,而那時我的母親是譽滿江南的越劇名旦。”
“她一定長得很漂亮。”汪靜飛展開想象。
郭小鵬幽幽道:“就是這漂亮給她帶來了諸多麻煩。”
“漂亮女人總會遇到麻煩。”汪靜飛感觸頗深地說道。
郭小鵬深沉的神情裏隱含著悲涼:“你現在遇到的麻煩,就算騷擾方勢力大,惹不起,總還是躲得起的。可我母親那會兒,躲都沒地方躲。當時,她已經離開上海,來到父親身邊。父親在農場監督勞改,來騷擾母親的人就多了。更加上勞改右派是沒有工資的,連吃飯都是問題。我的哥哥,就是因為貧病交加,在兩歲頭上死去了。”
“難道沒有遇到好人?”汪靜飛關切地問。
郭小鵬嘴角**了一下說:“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什麽算是好人?”
汪靜飛道:“能真心幫助你們的就是好人。”
“這樣說,也算遇到過。”郭小鵬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當時有一個地委副書記兼宣傳部長,就多方麵照顧過我母親。要知道,宣傳部長是分管劇團的。沒有他,我的父母恐怕都熬不過那場天災人禍。但這種援助是有附加條件的。這位副書記兼宣傳部長,就是我後來的繼父。”
汪靜飛心靈顫動,問道:“在你父親去世之前,還是之後?”
郭小鵬又停了一下,吐出兩個字:“之後。”
汪靜飛暗中鬆了口氣,淚水竟不知不覺地滲了出來。
郭小鵬冷靜得近乎於冷酷:“從我記事起,有關這件事,就聽到過許多種說法。最權威的版本是‘英雄落難,美人有情’。說我的繼父在‘文革’初期被打倒,發配海州監督勞動,與我的母親在苦難中相遇相知直至相愛,結為患難夫妻;後來繼父又官複原職身居高位,夫貴妻榮,而我的母親卻斷然離他而去,帶著幼年的我遠嫁香港,再次落下‘水性楊花’的罵名!”
汪靜飛不忍再聽,柔聲勸慰:“別說了,董事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郭小鵬咽回一絲隱淚,慘然一笑:“我讓汪總傷感了。”
汪靜飛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停了會兒又問道:“你父親是什麽時候走的?”
郭小鵬低聲道:“在我未滿周歲的時候。父親臨終囑咐母親,兒子將來幹什麽,哪怕做個手藝人,也不要做文人。”
汪靜飛力圖使話題輕鬆些:“所以,後來郭董事長就學了理工科?”
郭小鵬道:“你肯定不能想象,我在高幹繼父的家裏,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汪靜飛確實難以想象,問:“他們打你?”
郭小鵬黯然道:“我的繼父身為高級幹部,肯定不會親手打人。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歧視,那種精神摧殘,常人難以想象,那是一種超越階級仇恨的蔑視。”
劉眉不知何時突然在他們身後出現,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道:“董事長痛說革命家史,感人至深哪!”她把臉轉向郭小鵬,“我追隨你這麽多年,從來沒聽你講過。”郭小鵬冷冷地命令道:“請你走開!”
劉眉尷尬片刻,猛地扭頭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