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十八日夜·教團圍城部隊帥帳——

“咳、咳咳咳!”跪坐在書案前正在祈禱的總修士長克魯澤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急忙端起桌邊的水杯想喝口水壓下這連肺髒都要吐出來似的幹咳,卻見自己咳出的血沫在純淨無暇的杯中水裏擴散成了難看的暗紅色。

“啪嚓!”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衝上了克魯澤的頭頂,他死命地將水杯狠狠摔碎到地上,又用穿著鐵靴的雙腳將那些銳利的玻璃渣給踏得粉碎全然不顧自己的腳掌可能被劃破。

自己感染上黑塵病了克魯澤清楚得很,讓他憤怒的卻不是自己的身體不爭氣而是黑塵病感染已經開始擴散到整支教團聖軍中。和那些常年在外行動的獵魔團不一樣自己統領的這支大軍全是從聖域裏直接開出來的新兵,飲食純淨食水的克魯澤尚且會染疾,下麵那些迫於補給壓力不得不從本地就食的普通戰士就更別說了,對拉維瑞提的圍城還沒有持續一周就已經有數百人因為黑塵病而喪生。為了不讓學院一方察覺到軍中瘟疫橫行,克魯澤隻能讓手下的戰士將那些染疫死者像對待被抓來的異端那樣堆成堆燒掉,顯然這種做法對那些為了真神信仰而勇敢捐軀的戰士們十分不敬但克魯澤不得不忍耐。圍城戰從來都是最為殘酷的戰鬥,不管對攻城方還是防守方來說非戰減員都是不可避免的,而決定雙方勝負的甚至不是力量上的對比而是忍耐上的較量,先沉不住氣的一方鐵定沒有好下場。

“修士長大人。”忽然帳外有人在叫克魯澤,聽聲音好像不是擔憂自己安全的衛士而是傳令官。

“進來。”勉強收拾好心中情緒,克魯澤回到案前坐好說道。

“是。”撩開門簾進來的果然是傳令官,發現地上滿是細碎的玻璃渣這名曾經是輔佐修士的新兵麵現古怪之色。

“怎麽了,你不是有事情要報告麽?”不想自己的失態被下屬們看出來,克魯澤麵帶慍色地說道。

“啊啊,非常抱歉!”傻子都看得出來克魯澤心情不佳傳令官急忙低頭道歉,“我是來向您傳達前線偵察隊消息的。”

“嗯,拉維瑞提那些異端有什麽動靜?”克魯澤的眼神立即認真了起來,此時此刻沒什麽事比拉維瑞提的動作更能因其他注意了。

“是的。”傳令官點頭,“前線發現城內有所異動,他們的補給車隊正在連夜向城外集結,估計明天就會有大規模的攻擊出現。”

“好,好啊!那些異端終於忍不住了,果然比起聖軍來那些異端根本就沒什麽意誌可言。”這個美妙的消息差點讓克魯澤的光頭真的發出光來,他知道自己的目的終於達成了,自己和教團已經贏得了這場耐力比試的勝利,那麽以往的犧牲如今也算有了意義。

“您說的一點沒錯,我個人也是這麽認為的。”見克魯澤高興了傳令官也跟著笑了起來,“大人,我們是不是應該聯係一下伏兵那邊?他們距離這裏較遠可能並沒有察覺到拉維瑞提的動作。”

“當然,馬上給他們拍一封電報告知前線的情況讓他們做好配合的準備,暗號還是原先定好的,我們一舉掃平這座魔窟的時候到了!”克魯澤當即拍板決定。

——次日晨·拉維瑞提城外——

人上一千,徹地連天,人過一萬,無邊無沿,站在城門之上的伏龍芝現在算是理解了這句話的意義。就在城門之下,現在黑壓壓地集結著即將出征的學院部隊,這兩萬七千名戰鬥員是學院……不,準確說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所有身上流著巫師血脈的人的希望,他們的存在與否直接決定了巫師以後能不能作為一種獨立的人群續存下去,看著那些或是沉著或是朝氣的無畏臉龐,伏龍芝由衷地為自己是一名巫師感到驕傲,但同時他的心中也在隱隱作痛。

這些人是巫師中的精華,是下一個世代傳承的希望,自己即將要做的卻是把他們送上勝負未知的混沌戰場,戰爭無情,它會將所有人不分重要性地拉進死亡的深淵,這些臉孔中有多少能夠平安回到拉維瑞提呢?想到這裏伏龍芝的心就如刀絞一般。

“院長,跟他們說點什麽吧。”很意外地,提出來這件事的人是賈維斯而不是更加好戰的其他人。

“怎麽了?會提出這種要求不是你的風格啊。”伏龍芝驚異地看著這位一直在支持自己的部下,他絕對不是那種為了勝負就願意用幾句廉價話語去騙取年輕人們拋頭顱灑熱血的“領導者”。

“如果他們中有些人注定要倒在戰場上,我希望他們至少能抱著信念而死。”賈維斯的回答更像是一聲無奈的歎息。

“沒想到給我出這個難題的人居然是你啊……”搖頭苦笑著,伏龍芝的心情複雜極了,但最後他還是站上城牆上最顯眼的高處,揮手放出了擴音魔法。

“全院注意,院長訓話!”仿佛早就料到了伏龍芝會這麽做一般,就跟在他身後的塔西尼將軍大聲宣布道。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伏龍芝身上,不管是參戰的還是留在城裏的,雖然每個人心裏麵都知道這一戰是勢在必行,他們還是需要一個人來告訴他們自己即將為之流血的理由。

“看到這麽多人站了出來,我現在感覺既欣慰又心痛,你們既然抱著不惜為拉維瑞提一戰的心理站在這裏就意味著你們有資格被稱為巫師的棟梁,你們代表著巫師的未來,作為這個學院的院長我所應該做的是帶領你們揭開魔法的奧秘,讓你們用它來為這個世界造福而不是用它給世界帶來更多的混亂和血腥,因為那些東西在這世上本來就已經夠多的了,但是很遺憾地……我沒能盡到我的職責。”

不是很鼓舞人心的開場,聽起來與其說是訓話不如說是道歉,不過這才是伏龍芝作為學院的院長該去說的話,無論講師或者學生每個人也都在認真地聽著他的話,就好像這裏不是即將開赴前線的陣營而是專屬於伏龍芝一人的講堂一樣。

“說到混亂和血腥,我想你們也都知道巫師有著不甚光彩的曆史,我們曾經給阿基坦帶來無盡的災難,這些災難到現在還貽害無窮甚至反噬到了我們自己身上,其中就包括了解放日之夜那場傷亡慘重的**。記得我還是個流浪巫師的時候有一個阿基坦老人拉住我質問,他說你們巫師對阿基坦做了那麽多的惡事,難道你們就不會為此感到一點點後悔麽?當時的我無言以對。但當我來到了拉維瑞提以後,我看到了這座比任何地方都繁華先進的城市,我看到了比任何地方都朝氣蓬勃努力上進的你們,我想我已經找到了那時候我的答案——我們一點也不後悔!”

伏龍芝的這句話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事實上很多巫師到現在都有一個心結,那就是他們在潛意識中認為巫師與魔法存在著抹不去的原罪,這股原罪的源頭就是巫師曾經對阿基坦施行的暴行,這讓大多數良知尚存的巫師心中時不時地總會浮起隱約的負罪感,即使他們本人從來沒有做過任何為害世間的事情。

“為什麽不後悔?原因並不複雜,隻是每個人都在痛斥著巫師罪行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在那些扮演著受害者角色的人眼中看不到因為帶著魔法的血統出生就被歧視迫害的我們也是受害者。拉維瑞提建立之前有多少巫師死於毫無理由的私刑?難道說我們該死的理由就是因為我們的出生?不對!如果其他地方容不下我們的生存那我們就自己建立一個能讓我們安穩生存的空間,所以才有了現在拉維瑞提高聳的城牆,它的存在是為了我們能夠在這個充滿了危險世界上生存下去。我們的存在不是毫無意義的,我們會讓這個世界向更加美好的方向去發展,如果這就是罪惡和卑鄙的定義,那我們欣然接受!反觀那些滿口正義與榮耀的敵人,教團,他們帶給這個世界的除了無盡的所謂淨化之外還有什麽?在一個又一個被敉平的城鎮之後他們還留下了什麽?”

“說得對!”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出來這句話,隨後整個人群都激動了起來,那是種對自己、對巫師這個存在的集體認同感,對於在場的人來說沒有什麽能比這個更加激起他們的共鳴了。

“但是,即使教團現在已經兵臨城下欲置我們所有人於死地,我依然不恨他們,事實上我對他們不抱有任何感情,因為他們拋棄了身為人類的本性淪落成了真神拿來操縱世間的左右手,我不會對沒有自我思維的工具有什麽感情。我們的祖先當初選擇了背叛真神,恐怕就是不想變成教團那副樣子才會在明知道希望渺茫的情況下勇敢地選擇去對抗,這就是我們人類的本性——不管對手是神明也好是魔鬼也罷,誰想剝奪我們自由思考的權利我們都會抗爭到底!繼承了這份血脈的我們,不會也不能割舍這份人性,我今天想教給大家的事情就是這些。對於你們中的很多人來說可能這一課就是人生中的最後一課,而對於我自己來說,我會帶著身為巫師和人類的驕傲陪同你們戰鬥到最後,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榮耀。要說的就是這些,全院注意!”

“是!”不是很整齊,但鏗鏘有力的應答回**在拉維瑞提上空,比起剛才每個人的聲音似乎多了一種釋然的安定。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