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仇的盡頭是空虛。
這話聽來像是那些坐在鬥室裏擅自臆想外麵世界的三流作家會用的台詞,不過仔細去想想這話其實並非沒有道理。生物的原始本性隻有一個那就是不計手段地延續自身生存,所以他們才會被稱為是生物,摘除了所有亂七八糟的附帶聯係後就會發現複仇這件事不但對生物的生存沒有任何幫助反而會在更多時候威脅自身的安全,故此大多數生物的思維中並沒有複仇這個概念——它是和生存衝突的概念。
但在縱觀所有現存生物之後你會找到一個非常有趣的傾向,複仇思維似乎更偏向存在於高智能和高社會性的動物種群之中,智能越高社會性越複雜的動物對於仇恨的概念就愈加深刻,從簡單的過剩自我保護到至死方休的報複,將仇恨這個概念發揮到極致的物種正是以智慧生命自居君臨這顆星球的人類和後繼的亞種們。
既然人類是如此的了解仇恨的物種,自然而然就會開始探究仇恨的根源。無數哲學家和社會學家曾經對仇恨本身進行過解析,感性的人認為仇恨無非是發自生物本能的一種感情宣泄,是生物的感情進化到一定階段之後必然產生的副產物,理性的人則認為複仇是社會性到達一定程度後產生的安全保障措施,即以複仇為平衡手段來遏止他人對自身相關利益的侵害,但不管辯論進行到什麽時代,雙方的觀點總會有各自的漏洞,而唯一亙古不變的一點就是,排除強詞奪理的派生因素複仇對任何人來講都不會產生實質性的好處。
對卡米耶這個以追求快樂和發現為目標的女孩來說,複仇的果實顯得尤其空虛和苦澀。
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卡米耶並沒有太長時間去仔細品味複仇成功的味道,短暫的狂喜和迷惘之後她就像一匹不情願套上馭繩的野馬被李維和自己的祖母推上了斯普林代言者的位子上。當然對於從來沒有管理過一個人的她來說如此責任是以前根本不可想象的重擔,即便有人在旁邊輔助和指導依然讓卡米耶焦頭爛額。
別的不說單就重新就任洛安部族族長這件事就讓卡米耶心裏麵非常不痛快,倒不是說洛安人對卡米耶的歸來有所抗拒,隻是他們在經曆了如許多的變故之後已經喪失了對任何領導者的信心。大部分洛安人對卡米耶的重新就任表現得非常麻木,他們不去反對隻是因為來自李維和奧爾瓦的壓力,以及除了卡米耶外部族中也確實拿不出來其他適當的人選而已,這和卡米耶期待中的英雄歸來場麵差別很大。
至於另外兩個斯普林部族倒是顯得很配合,在收到了洛安和奧爾瓦聯合發出的一封措辭非常嚴厲的信件之後兩個部族都慌慌張張地派出了使者來和他們接洽,畢竟這兩個部族捆起來也不是人口最多的洛安和最為善戰的奧爾瓦的對手,更不要提還有李維控製下的兩個血族給他們助陣了。之後由奧爾瓦族長主持的談判場麵很醜陋,充滿了假惺惺的口蜜腹劍和無情的利弊算計,一連串的扯皮和妥協得出的結果是兩個部族宣布加入以卡米耶為領導者的斯普林部族聯合並派出自己部族中大多數戰士隻留下合理人手以確保族中老幼的安全,讓他們變得如此慷慨的決定因素是李維在會議中曾經對兩個部族發出過“不答應就滅你們族”的過激威脅。
不管結果如何,從誕生就處於分裂之中的斯普林人終於在外部的威脅下被強行捏合成了一個整體,再加上夜鶯血族和在其控製下的狐蝠血族加入聯軍再自稱為“人類聯軍”似乎都有點不合時宜了。當李維通過電報機將自己這邊的收獲和斯普林人提出的條件傳達給正在阿基坦王城切圖和阿德裏安二世國王進行談判的沃爾夫元帥時,老元帥隻說了一句話。
“不愧是神明啊……”老元帥如此歎道。
讓老元帥感慨的原因不隻是李維給聯軍拉來了一批精實強悍的戰鬥力,還因為他這邊與阿基坦王國的談判進行得非常不順利讓他十分羨慕李維可以采用快刀斬亂麻的強硬做法。王國和聯軍的爭執點主要在於對部分無主領地的重新分配,這些領地都是在教團的無差別屠殺中合法領主家族被根絕或者選擇了叛變到教團一方的藩鎮,阿德裏安二世國王當然是想借機將這些藩鎮領土直接收歸到自身名下,而擔心這位野心勃勃的國王日後會尾大不掉的沃爾夫元帥則以“目前沒有直屬封地的聯軍需要後勤支援”為名希望對這些領土進行軍事接管,當然談判最後變成了雙方無意義的持續扯皮。
單從法理上講,阿德裏安二世國王確實對這些無主土地有無可辯駁的主權,但是目前這位國王根本就沒有相應的軍事實力來控製住突然變得空曠起來的廣闊領土,所以他必須需要來自聯軍這邊的軍事協助才能讓這些土地真正變成自己的領地。而對於元帥來說,依仗自己大勝教團的餘威和聯軍壓倒王國軍的絕對戰力強行將這些土地接管其實也沒什麽做不到的問題,問題是他不想為此破壞掉帝國本來就已經搖搖欲墜的封建統治係統,因為他知道在大敵當前的現在自己必須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才能抵擋得住未來的威脅,哪怕這些力量在現在看來隻是可有可無的填頭但誰也難保他們就會在某個特定的時期發揮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經過五天艱苦的談判,一份被稱為“切圖協定”的妥協性協議終於出爐。商議得出的臨時結果是由聯軍方麵派出軍隊掃**整個阿基坦王國的教團殘存勢力並負責維持王國邊境安全,雙方暫時以蛇口關為界,蛇口關以西的領地全部交還給阿德裏安二世控製,以東的領土則作為“臨時采邑”在名義上“借”給目前沒有任何直轄領土的新皇瑪麗安娜陛下成為受到聯軍控製的補給來源地。這份協約的有效性會持續到聯軍奪回皇帝的直轄領帕廷王國為止,但在合約上簽字時阿德裏安二世那抽搐的表情證明他顯然不怎麽甘心本該屬於自己的領土被別人控製。
不過這份看似誰也沒占到便宜的協議中卻有幾個意料之外的受益者,其中之一就是作為家族的四女從來不受重視而被打發到拉維瑞提來讀書的克拉拉。克拉拉的家族在經過確認之後已經隻有她一人存活,而切圖協定確定了隻要領主家族還有血親存活該血親就有權利繼承所屬領土,克拉拉小姐就這樣一點準備也沒有地變成了克拉拉·杜邦女公爵。
“公爵?誰?我?”從喬納森口中得到消息的克拉拉整個人木在了原地,這情況不能說是幸福來得太突然,而是明明不想要的時候被人硬塞了不得了的東西。
“沒錯,就是您啦女公爵大人,做好上任的準備了麽?”喬納森倒是挺開心的,他終於能把這個來自己團裏談戀愛的女人打發走了。
“可、可是……”克拉拉的心裏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複雜極了,作為貴族她不可能逃避這份義務,卻又偷眼看著在不遠處悶悶不樂的西蒙舍不得自己一個人離開。
“哦。”如此明顯的關注就是喬納森這個遲鈍的家夥也能看得出來,問題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去處理。
“能不能……再等等?對、對了,就算我現在是公爵但我還是可以用戰士的身份參加聯軍嘛,你看現在正是國難當頭的時候。”克拉拉千方百計地試圖讓自己留在西蒙身邊。
“那麽請您回到自己的領地安排好一切事務並組織起一支軍隊再來幫忙,聯軍雖然缺人可也不能把堂堂的公爵當成一般戰士使役,讓我這個隻是區區伯爵之子的家夥來指揮您在規格上就不合。”然而喬納森是鐵了心想把克拉拉從自己的戰團裏弄出去。
“唔,我又不在乎那些……”知道喬納森說得在理,克拉拉隻能低聲嘟囔著。
“您在不在乎不是問題,問題是其他人怎麽看。”喬納森固執地搖搖頭,“總之話我帶到了,元帥的意思是請您在兩天內出發到領地赴任,相關的護送隊伍元帥那邊已經做了安排,那就這樣我先告辭了。”
說著喬納森不再理睬克拉拉自己先離開了,倒不是他有多忙而是他想找伊薩克商量一下克拉拉這件事情,因為克拉拉怎麽看都不像是肯老老實實去領地赴任的樣子,到時候萬一因此和元帥起了衝突對大家都不好自己也不好跟妹妹夏洛特交待,既然在這方麵腦子很笨的自己想不出來辦法說服,那就隻好去求助於腦筋活絡的伊薩克了。
至於當事人克拉拉,她現在的心思根本就沒去考慮什麽領地而是全都集中在了西蒙身上,她小心翼翼地朝著西蒙那邊蹭了兩步,張開口又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麽好。
“恭喜你了啊。”誰知道不解風情的西蒙提早注意到了克拉拉的動作,他冷冰冰地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克拉拉,丟下這句完全沒有感情的恭喜徑自離去了。
哎……有時候這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