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全責……呢。”和盧梭坐在同一輛指揮車裏,李維聽得到她蜷縮在角落中如此用自己勉強能聽得清的聲音自言自語著,好像剛才和那軍官的對峙已經用光了她心中的勇氣。
這就是她了,李維暗歎。她就是這樣一個公開場合看起來很睿智其實私底下脆弱得很的女人,她不怎麽會掩飾自己心裏在想什麽,經常下意識地就這麽流露出來。現在看來是挺可愛的性格,當初的李維更多注意到的卻是不可靠的那部分,因此一開始李維對待她非常冷淡,甚至覺得就連那個粗暴的軍官都比她更適合作為領袖。
“路線是我提出來的,責任自然是我來負。”李維忽然道。
悔不當初?大概有那麽一點吧,但對一個虛擬人格說出這種話來與其講是補償不如說是給自己心裏的一點慰藉,真正的盧梭已經在幾千年前和李維的身體一起消散在納米雲霧之中,無論如何過去都改變不了。
“啊,給你聽到了……抱歉。”盧梭這才發覺自己心裏的碎碎念被無意間從嘴裏說了出來,“我沒有給你推卸責任的意思,提議的是你但做決定的人是我,如果這點擔當都沒有還當什麽領袖。”
“你並不想當這個領袖,不是麽?”用這段時間問問自己當初沒問出來的話吧,李維不由得如此想到。
“現在的泰倫,你覺得還有多少幸存者?”盧梭沒有正麵回答,反過來給了李維一個問題。
“三千上下,沒能和我們匯合的不計入數據。”這是黑島日後統計出來的結果,一年後這三千多名泰倫幸存者中隻有不到二十分之一見證了黑島計劃的執行。
“泰倫的人口在最頂峰的時期曾經有將近三十億,不知道那時候的議長閣下和現在的我比起來,哪個肩膀上的擔子比較重呢?”聽到這個讓人絕望的數字,盧梭淒慘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我能肯定的是你比他更稱職。”作為泰倫人命運終結的見證者,李維如此答道。
“我才當了執政官七小時呀。”不知道李維從哪兒來的這股信心,盧梭臉上的慘笑換成了苦笑。
“這七小時間你沒有做過任何錯事,而那個議長隻用一秒鍾就毀掉了共和國的命運。”自不必說,那一秒指的是泰倫共和國在明知不占優勢的情況下主動向塞伯利安宣戰的時候。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應該打這場仗?”盧梭眼中閃出了疑惑,大概李維的回答和她所知的克隆概念有衝突吧。
“從結果看來就是這個樣子。”李維對盧梭亦不諱言,“我是被製造出來進行這場戰爭的,戰爭是我出生的契機我沒有去指責它的理由,但對你的種族來講不是這樣,你們的文明……未來可能還有整個種族都將被它摧毀。”
“我們不正在努力將它保存下來麽?”盧梭道。
“你覺得以當前的力量有可能成功麽?”李維反問。
“……希望。”無言片刻後盧梭輕輕吐出了這兩個字,“隻要我們還活著希望就必不可少,哪怕是個非常渺茫的希望我也要繼續帶領大家追求下去,不然的話……我們就沒有未來了。”
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的話,李維還在現實中曾經很不客氣地反駁過,現在他卻再也說不出來反駁的語言,要說為什麽的話,自己現在難道不是也走上了那條追求渺茫希望的道路麽?
結果還是跟你一樣了啊,在盧梭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李維朝她笑著點了點頭。
——同時·虛擬區域·毀滅的馬賽——
“……”龍神機甲盤旋在城市殘存的最高建築頂端久久不去,遠遠看去好像一隻守在墓碑上的貪婪烏鴉。
柳青俯瞰著這座再次被自己親手摧毀的城市,和曾經那種勝利在望的激昂感不同現在她的心中充滿了恐懼,倒不是說再次回顧一個種族的毀滅能撼動她的鐵石心腸,她不是那般懦弱的人,知道如果當時心軟的是塞伯利安人那麽反過來他們也許就會和泰倫人調換立場。
真正讓她恐懼的,是自己的文明在這無盡的自我消耗中有朝一日也會淪落為泰倫人的下場。
“怎麽啦狀態很不好啊,從城破起計分板上的數字就沒變過,再這麽下去說不定積分榜第一的位置就會給人超越掉哦。”意識中傳來了好友史永輝的聲音,當然不是現實中的而是記憶中的那個,那時候的他還沉浸在勝利幻象下的他比後來的性格明朗太多了。
至於計分板,說來殘酷卻是缺少娛樂的龍軍團中少有的競技項目,所有的泰倫目標不管是有生的還是無機的都被按照其戰術價值給量化成了分數,大家在戰爭中競相爭取摧毀這些“分數”拿來攀比娛樂——當然如果平台失手被擊墜了還要扣分,柳青的積分榜名次從戰爭末期開始就沒有從第一位掉下來過。
“……厭了。”柳青沒精打采地回了兩個字,也不知是厭煩了和虛擬世界裏的虛假人格浪費語言還是單純地厭倦了這個靠殺戮來積累分數的無聊遊戲。
“哦~你也有厭的時候?”反正史永輝給當成了後者,“我還以為你打算把第一的位置保持到戰爭結束呢。”
“你不覺得這麽做其實很無聊麽?”柳青反問道,當初的自己怎麽就沒發現呢,是因為當局者迷嗎?
“是很無聊啊。”誰知道史永輝給了她一個意外的答案,“問題是除了這些和蜂巢網絡斷開的我們還能做點什麽呢?現在又不是以前了,泰倫人給打得這麽慘連帶著我們想享受戰爭的緊張感都變成了奢望,真是的倒是拿出點骨氣來好好打一仗啊,偷偷摸摸地像地鼠一樣亂竄有什麽意思。”
“他們要是拿出骨氣來,明天戰爭就可以結束了。”柳青心裏暗自撇嘴,“話說回來,你考慮過沒有戰爭結束之後軍團會怎麽樣?”
“……你吃錯藥了?還是說思考模塊給什麽東西打到了?如果是的話趕緊回來檢查一下,可別在這最後關頭栽了跟頭。”柳青不符合設定的問話招來了史永輝的擔憂。
啊,這麽說來曾經的自己確實是個戰鬥狂呢,因為太過沉溺於戰爭以至於從來就沒有考慮過戰爭結束會如何。
“我沒吃錯藥更沒被打中,就是隨口問問。”心裏麵好好自嘲一番,柳青把話題敷衍了過去。
“隨口問問啊……戰爭結束之後軍隊就用不著了,戰鬥平台全部封存,我們也接回網絡上去咯,說起來我還真有點想念我在虛擬世界裏養的那條狗了。”這時候的史永輝對未來還很樂觀,因為他並不了解已經和自己隔絕了很長時間的那個網絡變成了什麽樣子。
“要是真能這樣就好了……”該說是天真好還是什麽好呢,柳青也這麽想過,事實卻事與願違。
“你果然還是哪兒給打到了吧?別嫌丟臉趕緊回來整備一下,接下來還有任務呢。城裏麵的敵軍不是全部,偵察衛星說在城外發現了納米雲陰影,方向嘛……朝阿維尼翁去的?這幫泰倫人瘋了?”說到泰倫車隊的動向,史永輝似乎有些疑惑。
“你說哪兒?”柳青馬上就注意到了這個特殊的地點,在她的記憶裏車隊應該是從土倫走意大利北部方向進入阿爾卑斯山區的,車隊轉向阿維尼翁非但不是史實發生的事情,而且自己的身體現在就在現實的阿維尼翁地區。
這顯然是個信號,是李維發給自己的信號,他就在那個車隊裏。
“阿維尼翁啊,我們來這裏之前不就已經把阿維尼翁打下來了嘛。”史永輝奇怪道。
“攔截隊出發了麽?”無視了史永輝的疑惑,柳青急吼吼地問道。
“沒有,怎麽了?”史永輝更疑惑了。
“把我的積分榜重新刷上去,走了!”丟下這麽一句話,柳青揚起龍神機甲的鋼鐵翅膀就向史永輝提供的範圍坐標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