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不信這個,欽天監就算說這次出征必敗無疑她得客死他鄉,她也最多隻是嗤笑一聲。但未必所有的兵士們都是如此,白翎好歹也會裝個樣子,這也是提振軍心的一種手段不是?

但巫醫她就完全不信了,有南邊來的士兵,說家裏那邊的巫醫,靠給人摸頭治病就賺了很多錢——活了自然是巫醫的法力高強,死了就是病人不虔誠。

故而白翎對於這些人都沒什麽好感,但是樓棣既然說了,白翎自然不會去問什麽“薩滿靈不靈”之類的問題,隻道:“你是薩滿,和吃藥又不衝突。”

樓棣搖搖頭,道:“我們不能吃不是薩滿製作的藥,如今我正式從師父那兒接過法器,也是個薩滿了,之前我昏迷沒有關係,如果醒了再吃被人知道了不可以的。”

白翎不好多說什麽的,道:“那......你要什麽藥材,我們試著幫你找找?”說完又覺得不太好,誰知道他會不會配出什麽毒藥來,起了什麽禍心。

樓棣笑了笑:“不用的。”

柔然人普遍信奉他們的薩滿,白翎是知道的,但是沒想到樓棣接觸中原文化這麽多年,居然也信,而且還是很虔誠那種。白翎問道:“你怎麽會成為薩滿的,因為天生神力?”

“我師父確實是因為從小就顯現出來神力——但我不是,我是因為哥哥需要。”樓棣道,“在柔然,薩滿們的地位很高,如果薩滿之中沒有幫助哥哥的人,他每一個出征的命令都會下的無比艱難。”

白翎明白了。

就像眾人都格外喜歡在欽天監之中安插自己的人一樣,遇見不信的,也不吃虧,遇見信的,說一聲這個晦氣,或者是那個人今日有災禍,很有可能就影響人心。

“那你師父怎麽不肯幫助樓樾嗎?”

“他快死了。”樓棣道,“我太小了,沒法自己主持祭祀,還得再等兩年。”

白翎有點尷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樓棣搖搖頭:“沒事,他很高興自己快死了。”

薩滿們都這麽神神叨叨的嗎?

樓棣道:“我師父從小就有天眼,能夠看到未來的事情。剛剛成為薩滿時,他觸犯了薩滿的禁忌,泄露了天機,因此變成了瞎子,受到了長生天的懲罰。他此生無緣再見到狼神的榮光,唯有生命將盡之時,才能感受到狼神賜給草原的恩典。”

“什麽意思。”

“他活著,柔然就不會有和平的日子,唯有死亡前夕,才有機會看見柔然的曙光。”

白翎想著這不就明白著說,樓樾才是給柔然帶來和平的人嘛,真不是樓樾用來鞏固統治的手段?

要是他師父就是吊著一口氣不死,豈不是說明樓樾也不是那個人。

樓棣似乎看明白了白翎想說什麽,道:“沒有人可以傷害薩滿的身體,柔然人也不準許自殺——他們認為自殺的人是懦夫,他們的靈魂不配進入長生天。”

“他們?”白翎道。

樓棣連忙改口:“我們。”

“小薩滿大人沒什麽歸屬感啊。”

樓棣也很無奈地說:“我也沒辦法,說柔然語的時候還好一些,我在中原生活的時間太久了。”

門外聽得白翦的聲音,大約是他看見了秦且紅在外邊,道:“我姐還沒回去呢?”

“沒呢,將軍陪……咳,在裏邊聊天。”軍中的眾人知道樓棣在這兒的不多,知道的也不敢說,生怕從自己這兒漏出去。

白翦酸溜溜道:“什麽事兒啊,聊這麽久,怎麽不見我姐對我有這個耐心,感情還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唄。”

白翎提高了聲音道:“你少在外邊皮裏陽秋的,想說話滾進來。”

白翦悻悻地掀開簾子道:“姐,你們聊什麽呢?”

樓棣主動開口道:“我說我不想吃藥呢。”

“不想吃藥?那不很正常。”白翦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我小時候也不想吃藥,敢逼我我就,叫他們做藥膳去。”

樓棣皺著眉躲開白翦的手:“我才比你小了四歲,誰‘小時候’呢?”顯然是不喜歡白翦這副拿他當小孩的樣子。

白翦吸了一口氣:“嘖,大一天也是大呢,你姐姐姐姐得叫得歡實,怎麽不聽你叫聲哥哥呢?”

樓棣目光驟然一凜,誰也難以想象一個小孩子居然能露出這樣冰冷的目光,卻立刻藏了下去,掃了一眼他的腰間,露出些驚喜的目光:“那是唐刀嗎?”

“是啊。”白翦解下腰間的刀——其實他晚上也不必巡邏,平日裏也沒有帶劍的習慣,他嫌棄太重了。但自從得了這把唐刀之後,甚至睡覺都恨不得抱著睡才好。

白翦雖然是在給樓棣展示,但不肯撒手,隻是舉到他麵前看看。

樓棣道:“這唐刀比尋常的唐刀短一些,不像是給男子用的,是姐姐送你的嗎?”

白翦一時間愣住了,倒是白翎道:“是唐王贈的。”

“哦。”樓棣點點頭,“難怪呢,這樣好的唐刀,整個柔然隻有哥哥有,還是柔然王室傳下來的,姐姐既然給了你唐刀,你回贈了什麽呢?”

白翦:“嗯?”

“就算是親兄弟,也沒有隻有一個付出,另一個隻懂得接受的道理,姐姐給了你這樣珍貴的唐刀,你回贈了什麽呢?”

白翦的臉色“噌”地紅了,白翎開口解圍道:“他前兩日生辰,所以才送的。”

“兄道友,弟道恭。這不是你們的說法?”樓棣不屑道,“你還讓我叫哥哥呢。”

白翎算聽明白了,感情樓棣是介懷白翦叫他叫哥哥的事兒呢。不知道怎麽的,這次樓棣來大約是也不像上次一樣怕死,所以原來那股恐慌和討好的外皮一脫,本質剝了出來——終究還是個被寵壞的孩子。

白翎道:“說起藥膳,你能吃蝦、蟹一類的嗎?”

“這個季節有嗎?”樓棣有點疑惑,“我能吃。”

“叫小廚房用雞油把上次母親送的海米泡發了炒一遍,然後加白米和粟米熬出油來,再加冬菇冬筍,火腿和雞瓜子肉,煮得久些,臨出鍋再灑把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