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樾身邊隻跟著阿速司等幾個親近的隨從,顯然也是為了讓白翎不那麽緊張,樓樾笑道:“白將軍,好久不見,樓棣多謝你照顧他。”

“不必跟我客套。”白翎板著臉說,“我不是慈幼院,可汗可帶夠了贖回樓棣的東西?”

樓樾真誠地笑笑:“不,柔然人的感謝不是客套話,縱然有報酬,也不是人人都敢在那個時候保護樓棣。”正說著話,樓樾走下馬來,右手放在胸口上說了一句什麽柔然語的“謝謝。”

白翎覺得自己最近和燕北城的柔然商人打交道,又和樓棣學,自己的柔然話水平還是有所提高的,起碼基礎的日常用語聽得懂了。

白翎的臉色緩和了許多:“不必客氣。”

這個不鹹不淡的小插曲倒讓本來有些劍拔弩張的氛圍變得和諧了許多,搞的白翎多少有點不好意思開口提要求了。

“至於‘贖金’......”樓樾把“贖金”兩個字說的不情不願,顯然是不太願意叫“贖金”,“夏國臨海魚鹽發達,航運便利,國富民強,定遠侯府更是一擲千金,想必不差這些黃白之物,之前聽說將軍對我柔然的合慶鐵礦有興趣,如今將軍自己聯係好,不需要孤來牽線了,既然如此,孤以為唯有此物能讓將軍感興趣了。”

樓樾的這段話說的非常順利,顯然是練過許多次了,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個卷軸:“之前我們與唐國多有往來,孤以重金在一個唐國人處購得他們鍛造唐刀的技術。隻可惜那人到底是留了一手,圖譜並不是完全的,但以此技術對兵器加以改造,也能讓貴國的武器上升一個檔次。”

白翎並不驚訝,輕輕嘖了一聲,心中暗道:還說你和你弟弟沒聯係呢,倒是會投其所好。

白翎看著手中的圖譜,忽然福至心靈似的道:“之前可汗贈我的匕首,也是用這個方法打造出來的?”

樓樾搖搖頭:“非也,這種方法到底是不夠成熟,哪怕用最好的鐵礦,做出來的成品與真正的唐刀也有些差距,孤自然不會拿殘次品來送給將軍,那把匕首是當年覆滅烏孫王庭的時候,他們的王上的隨身配劍,據說是他的劍身並不是鋼鐵,而是一塊神石雕琢而成。”

“石頭?”

“神石來自天外,能保佑征戰之人不受傷,若是放到枕邊,可保噩夢不侵。”

白翎忍不住想起這個東西被送到自己手裏的時候她還差點以為是樓樾在威脅他,要不是她在外邊征戰多年心大,當天晚上非得做噩夢不可。

想到這兒白翎輕輕笑了一下,又立刻收斂了笑容。

樓樾大約誤會了她的意思,道:“不過大概也隻是個傳說,不然這把劍也不會不被我劈斷,最後變成了這兩把短刀。”

白翎笑了笑:“怎麽烏孫當護國神器供了這麽久都沒事,你拿到了就碎了?”

樓樾仿佛絲毫沒聽懂白翎帶著點嘲諷的暗示,麵不改色道:“可見那些貢在廟堂之上的神佛,也不過是因為在廟宇之下,才勉勉強強維持了個‘神仙’的體麵,若是廟宇被拆了,由著它風吹日曬幾天去,隻怕什麽佛光神性都折了。”

若是旁人聽見這話,多半要暗罵一聲“目中無人,不敬神佛。”但白翎聽了這話倒沒什麽感覺,反倒有些“海內存知己”的感慨。

當然,這話白翎肯定不會說出來的。

“樓棣呢?”樓樾往白翎身後看了看,見她身後沒有人,問道。

樓棣在出來的時候問白翎能不能把輪椅帶走,得到肯定的答複後自己慢悠悠地推著輪椅出去了,最近他推輪椅的技術越發成熟了。

而雖然他這次來夏軍之中不比上次,但白翦他們幾個還是時常去探望,雖然一開始二人之間確實有些不愉快,不過男孩子之間大概也沒有什麽真正的仇恨。

反正樓棣快走了挺不舍的扯著白翦的袖子,讓白翦帶他去逛軍營,逛了一圈兒,這是才回來。

樓樾輕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玩瘋了你,還在這兒拖拖拉拉的不過來。我看你在這兒過的挺好的,也用不著我來接你了。”

樓樾顯然屬於溺愛孩子成性的那種家長,剛一見到弟弟直接伸手將他像拔蘿卜一樣,從輪椅上爬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臂彎裏,阿速司很識相過來推著輪椅走。。

樓棣笑著往下縮了縮頭,躲開樓樾,正往那邊兒走,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在樓樾的懷中掙紮了幾下,示意他放自己下來:“哥哥等等。”

樓樾將他放下來:“怎麽了。”

樓棣一瘸一拐地跑到白翎身邊,扯扯她的衣擺,示意她彎下腰,他有悄悄話說。

白翎愣了一下,無可無不可的彎下腰,以為是他送了自己什麽手工做的小東西——她發覺沒事的時候樓棣除了看書,就格外喜歡做一些草編的小東西。

“姐姐,我在之前我住的地方給你留了禮物,就放在枕頭下麵。

“好呀,謝謝,是什麽?”白翎問道。

樓棣擺出個“你猜”的表情,說完便回頭示意樓樾自己說完了,伸手要他抱。

樓樾語氣中似乎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什麽話我都不能聽了。”

“我和白翎姐姐的秘密嘛。”他說著,衝白翎揮手,“姐姐再見,以後後會有期。”

樓樾沒騎馬,隻是一手牽著馬,一手抱著樓棣慢慢走。

白翎擺擺手:“再見。”

後會有期就不必了,白翎想,不見反而最好。

待他們小隊的身影變成廣袤草原上越發越不可見的幾個黑點,消失在草原的邊際和天邊的交界處,白翎忽而發現自己興許沒有認真欣賞過這片草原。

那些在冬季顯得光禿禿的樹木森林,凸凹不平的丘陵,還有在冬季裏坑坑窪窪的地麵,在夏季的一片蒼翠之下顯得平和起來,變成了一道道舒緩而優雅起伏的線條,在藍的澄澈的晴空之下,在風帶過的草葉的香氣之中,顯現出自己真正的美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