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白翎想,她大概是在父親的眼中占了一點點的吧。

不然父親也不會力排眾議,讓白翎真的成了正三品的懷化將軍,真正的在兵部有了品階,甚至有了上朝的資格——雖然白翎從來沒去過。

然後......白翦走進軍營,比自己晚了兩年。

但白翦和她的待遇完全不一樣,父親會親自指導白翦應該怎麽處理事情,也是把他放在軍需那邊慢慢磨練。定遠軍中聽說這是小侯爺,哪怕是最跳脫的刺頭也服服帖帖。父親不會冷冰冰地告訴他“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要用最嚴格的要求來要求自己”,而是讓他慢慢在軍營中摸索成長。

白翎告訴自己,她已經過了和小孩子爭搶東西的年紀了,談不上羨慕的。

但偶爾也會有那麽一個瞬間,她會想,她已經是夏國的第一位女將軍了。

為什麽不能是第一個女侯爵呢?

然後不幸的是明天比意外先來了,黑羊口之戰,十萬定遠軍被坑殺在黑羊口,父親連個全屍都找不到。

曾經那座高不可及的大山轟然倒塌,外邊也不是什麽鳥語花香的美好世界,隻是一片濃重的化不開的夜色,和混雜著血腥味和的冷風。

哪怕白翦是個標準的東京紈絝子弟,哪怕他在父親死後悲傷過度什麽也沒做,所有人似乎都根本沒考慮過他會不會不能繼承爵位。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她幾乎能聽見神明們殷勤的嘲笑了。

你努力又有什麽意義呢?

白翎猛地驚醒。

外邊已經是一片夜色了。

今天回來她從母親那兒回來,覺得格外的疲憊,所以睡得早。這麽猛地一起身一下子磕到了床欄,發出“咚”的一聲。

大約是驚動了外邊正在值夜的銀燈,連忙問:“小姐?”

“沒事,不用進來。”白翎揉了揉額頭,覺得屋子裏格外的悶,點的安息香也讓她不喜歡,整個房間就像是睡夢之中那陰沉沉的夜色似的。

於是下了床去把窗戶打開,銀燈也知道白翎說了“不用進來”就是“不要進來”的意思,隻說:“若是有事小姐喚我就是了。”也再不說話。

白翎走到書桌前,平日裏她不怎麽喜歡動筆寫什麽東西,但如今隻覺得胸中氣鬱,提筆想寫點什麽才好: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裏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1)

落筆結束,白翎忽而感覺仿佛心中的一口鬱氣被吐了出去,頭腦驟然清明了許多,仔細回想今晚發生的事情。覺得自己絕對不是會為了這點兒小事兒斤斤計較至此的人。

她縱然對白翦我不甘心,但絕沒到入夢的程度。

白翎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走到一旁的香爐之中,看著裏麵像豆子一樣卷曲起來的一點植物葉片,冷笑一聲,把桌子上的冷茶潑了進去。

天香葉,在白翦在合慶鐵礦險些遇刺和陸長青發昏了來刺殺白翦都出現了的東西。

白翎想:不過如此的東西,陸長青就中了這種東西的招數?

天香葉出現在居庸關尚且有可能,哪那裏距離柔然很近,柔然人的東西傳到這邊不算什麽,但若是出現在東京,白翎可就不覺得是偶然了。

白翎有倒了一杯冷茶,冷靜下來慢慢想,第一,如果自己沒反應過來,真的受了天香葉的蠱惑,會作出什麽事?

怨恨白翦?可能吧,那又有什麽用呢?白翦如今遠在居庸關,自己再怎麽怨恨他,也不可能跑回居庸關去。

何況她回來最重要的事情是母親和太子,她和白翦有什麽恩怨,關母親和太子什麽事情。

白翎怎麽也想不明白費這麽大的事情折騰她一趟是為什麽。

忽然,白翎又想到既然這個人已經把天香葉運進東京了,那麽被下了天香葉的僅僅隻有自己嗎?

東京的醫生們可未必認識一種柔然的藥材,若是下給太子,讓他精神恍惚之下做了錯事兒,可就是給馮家送把柄了。

更重要的是,天香葉不是什麽普遍的東西,而是一種隻有柔然人才有的藥材——甚至那些普通的商人還未必拿的到。

也就是說,柔然人參與了東京城的事情。

白翎的神色凜了凜,他們為什麽忽然插手中原的事情,又僅僅隻是插手了夏國嗎?更重要的是他們如果參與了儲君之爭,他們支持誰?又是為了什麽?

即便是在老柔然王在位的時候,柔然和中原的商貿比現在還發達的時候也有,但柔然人絕對不會參與中原的權利之爭。

倒不是說他們不想,大概是柔然人之間普遍更喜歡有仇報仇的緣故,比起在幕後做一個陰謀家,他們顯然更擅長憑借強大的武力直接壓過去。

但樓樾不一樣,他在中原待的時間不比在柔然的時間更短,何況身邊還有一個從小在中原被人教養長大的,在居庸關之戰之前,白翎就領教過他的狡猾了。

他既有柔然人身上橫衝直撞的剛氣,但又有百轉千回的陰險,若是說他陰險,好像也不對,平日裏擅長使用陰謀的人,往往很容易懷疑身邊人,結果柔然內亂,他倒是直接把弟弟送到白翎這兒來,仿佛絲毫不懷疑白翎會不會趁機落井下石。

這樣一個對手可比單純的莽撞或者單純的陰險可怕多了。

白翎想了想,覺得明天還是去提醒一下蕭澈比較好。

結果第二天還沒等到蕭澈,白翎倒是等到了另一個人。

二日早,白翎本想多睡一會兒,因著昨晚一邊想事情一邊睡,睡得也不安穩,本來想著今日再睡到辰時再起身,結果卯時三刻銀燈就進來叫她:“小姐,外邊來人了?”

白翎感覺自己一肚子的起床氣也沒地方撒,問道:“什麽人啊?”

大約也是剛起約也是剛起來,腦子不清醒,白翎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秘密回來的,根本不應該有人在東京要找她——除了母親之外。

銀燈急的什麽似的,壓低了聲音說道:“馮家的人來了。”

白翎立刻清醒了,不僅清醒了,感覺自己醒的過了。

以至於聽到這的第一句話是在想:我不是還在夢裏沒醒過來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