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匕首,一來未必是樓樾親自過來送的,他大可以派一個人潛入軍營,雖然這個也有難度;二來無論是誰送的,聯軍的軍中必有內應。

今日此人能幫助樓樾把東西送到她的枕頭底下,明日就能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已經是不得不查的地步了,具體怎麽查,不如等嚴嶢回來想想辦法。

白翎多少有些懊惱,自己到底還是有些衝動了,此時最該做的事情是穩住內奸,讓其自己露馬腳,而不是自己氣得來校場亂砍一氣,自亂陣腳。

白翎冷靜下來,回了自己營帳,結果親兵遞上來的布巾,道:“水可燒好了沒有?”

“早就燒好了,等將軍回來拿滾石一熱就成。”親兵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

“直接說就是了。”白翎一眼看出來,用布巾擦著臉,道“我又不是什麽蠻不講理的人。”

“有一個姓郭的伍長求見。”親兵道,“說是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當麵稟報將軍。”

“關於什麽?”

“此人什麽都不肯說,非要等將軍回來。”

“定遠軍中的人?”白翎皺眉。

“是定遠軍中的人,已經找人確認過了,聽說之前給老侯爺獻計,被老侯爺痛罵了一頓。”親兵道,“屬下擔心此人對老侯爺懷恨在心,想要見將軍怕是沒安好心。”

白翎頗為不屑地“切”了一聲,道:“叫他進來吧,我來聽聽有什麽事情?這麽多人呢過來刺殺我?他不僅得有這個膽子,還得有這個命。”

幾個人壓著一個披頭散發的人來了,此人看著精瘦,興許也是因為太過瘦弱,於是顯得麵孔隻能算平平無奇,並不像是定遠軍中的大部分士兵,但一雙眼睛卻格外的顯眼,白翎之前在話本中聽到過說人“眼若寒星”,白翎的評價是胡扯,卻在今日看見此人才覺得真有這樣的人。

“見過將軍。”

“嗯,聽說你有事情,要當麵稟報於我。”白翎道,“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郭川,剛剛諸位大人已經查驗過,我身上並沒有帶銳器,煩請大人屏退左右。”

白翎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現在可以講了?”

“煩請將軍快撤回居庸關修築工事的士兵們。”那人道,“今日空有大禍,怕是會殃及這些士兵。”

其實自打讓冀國出了大部分的錢,白翎也沒有真的讓人甩手不管,修築居庸關的士兵們之中,多達三分之一都是夏國人,加上時間緊,最好是越快修好越安全,人手派的不少。

“理由?”

“臣夜觀天象......”

白翎不可查地挑了挑嘴角,覺得這個開頭實在可笑。

“臣夜觀天象,恐怕今晚會有大雪,不宜修築工事。”郭川道。

“大雪並不一定徹底不能修築工事,何況若是真的是暴風雪,自然把人撤回來就是了。”白翎並不接受這個說法,“如果你下一句是,你修道多年,哪個方向有災星,你可以回去了。”

郭川似乎並不慌張,道:“將軍,我曾經為老侯爺獻策......”

“然後被我爹痛罵一頓,趕出了定遠軍。”白翎如流地答道。

郭川也並沒有被拆穿的急躁,道:“將軍可知道我為老侯爺獻了什麽計策?”

白翎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繼續說。

“黑羊穀,定遠覆,蕭牆禍,雙星沒。”郭川道,“黑羊穀之戰,會隕落兩個將星,我為老侯爺獻計,道黑羊穀必然是陰謀,老將軍痛罵了我一頓,不肯相信。”

這倒是父親會做的事情,父親向來討厭什麽鬼神精怪之說,更不信什麽天命氣數,按父親的話說,當年他一出生,光是來給他算命術的道士和尚兩隻手數不過來,這個說他未來是國之棟梁,另一個說他是反賊,一個說他活不過二八,一個說他必然長命百歲,因著自己的祖父母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想法,給父親從小掛了一大堆的符咒命鎖,導致父親長大以後深恨這些東西。

按父親的話說,這些人就是給你一個模模糊糊的答案,然後事後怎麽他們都能自圓其說。但郭川的“隕落兩個將星”倒是點了白翎一下。

黑羊穀自己的父親死了,而殺了父親的雍國平西侯昌爻,也在自己的嗾使下,被雍國的丞相殺了,確確實實是兩個將星。

白翎依然不信,但涉及到父親的事情,她多少還是有些躊躇。

郭川道:“隻有一個晚上,昨夜夜觀天象,確實會有大雪,大雪時停工也是正常,煩請將軍隻信著一次,隻讓夏國的兵士們以新春為由,回來半日,就半日就好,我願意以項上人頭擔保,若是今晚無雪,任憑將軍處置。”

白翎淡淡道:“若是今夜無雪,你便是拿本將軍西去的父親開涮。”

郭川依然堅定地看著她。

白翎道:“來人。”

“將軍,何事?”

“叫在前麵修居庸關的人今天下午都回來半日,新春休沐,若是其他兩國的人有意見,等下我親自去解釋。”白翎道。

親兵不明白為什麽白翎和這個人聊了一會兒,忽然就讓人撤回來休息了,但是自然不會質疑她的意見,道:“是。”

白翎道:“此人找個地方給他看看。”親兵立刻回答,“是!”

“另外,去叫小侯爺起來去收拾,一會兒天黑了去拜訪人家也不好。”白翎道。

吩咐完了親兵把水提了進來,白翎把燒熱的石頭往水裏一倒,頓時水裏聽見“滋滋”的響聲。

為了防止吹了風再得風寒,再加上冬日裏本來沐浴也不方便,在軍中白翎也不喜歡總是洗,所以偶爾來一次舒服的她不想動彈。

但今日她不知為什麽總是有點心慌似的,她自小就被父親教養,什麽神仙都不可信,不過都是哄人的罷了,但......

父親已經走了,當年郭川到底說了什麽,都是他自己的一麵之詞,何況若是沒有昌爻的死,黑羊穀一戰死在父親身邊的將軍也有,嚴崤要不是命大估計也折在黑羊穀了,這些怎麽說多圓得過來。

就一下午,也耽擱不了什麽,白翎把玩著忽然出現在自己枕頭底下那把匕首,想道。

倒是把好刀,隻可惜送禮的人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