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草原上失去了馬群
如果日出之時再不見飛鳥
如果一切都已太遲
如果一切都終於成為
蒼茫舊事?
——席慕容《蒼茫》
馮焰欣獨自坐在二樓半圓形的陽台上,膝頭上攤開著一本席慕容的詩集,正看著迷朦的雨霧發呆。
這是一個還沒完工的高級別墅區,馮焰欣所購買的是小區的一期工程。這兒三麵環山,環境清幽,隻在鬱鬱蒼蒼的半山腰上點綴著幾座小小的農舍。
這一切——高檔的住房,進口的車子——曾是馮焰欣夢想的生活,但是,她現在擁有的這些,卻令她十分的厭倦,她寧願過回她以前那粗茶淡飯的日子。
一隻全身淋得透濕的小鳥,啁啾著落在陽台欄杆上,驚醒了馮焰欣的沉思。小鳥瑟瑟發抖地用嫩黃色的小嘴梳理著被雨水粘在一起的、麻黑色的羽毛,烏黑、晶亮的小眼睛不時警惕地盯著馮焰欣。
馮焰欣看著這隻來不及歸巢的小鳥,不由得聯想起了——“獨在異鄉為異客”——正在風雨飄搖中苦苦掙紮的自己。她不忍驚動它,靜靜地看著它梳理完自己的羽毛,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滿意地“唧唧”叫著,離弦箭矢般飛向霧蒙蒙的天空。
唉!
小鳥還可以自由飛翔。
我呢?
我難道要一輩子忍受這一切嗎?
馮焰欣望著小鳥消失的方向,眼中也變得如這煙雨淒迷的天空一般。
2
二十五年前,馮焰欣出生在江南水鄉,一個風景如畫的小鎮上。
馮焰欣的父母都是鎮中學的教師,馮焰欣的出生也曾給這個清貧的家帶來過無限的歡樂。
在馮焰欣三歲那年的一個晚上,父親的一聲怒吼驚醒了睡夢中的她,她揉揉惺忪的睡眼,赤著腳爬下床,悄悄地將房門打開一條縫,驚恐、不解地看著客廳裏發生的一切。
生性軟弱的母親嚶嚶哭泣著:“你吼什麽?人家聽見了多不好。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
“有什麽好商量的。”父親也壓低了嗓門,“總之一句話——離婚!”
“立強,我有哪點對不起你,你要這樣對我?”
“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
“那個女人除了比我年輕,還有哪點比我強?你要這麽死心塌地地愛她。立強,你就算不看我的麵子,但是,請你看在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也看在女兒的份上,你就跟她分手吧。”
父親馮立強默默地坐在沙發上,點燃了一支香煙。
母親淚痕滿麵地在父親身邊坐下:“立強,你別不吭聲啊!你怎麽樣也得給我一句話呀!”
馮立強猛吸了幾口煙,橫了母親一眼,把臉別向了一邊。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馮立強騎著車將馮焰欣送去奶奶家。
昨晚,父母親還在爭吵,幼小而懂事的馮焰欣就又悄悄爬回自己的小**,盡管她不明白父母親為什麽要爭吵,但那一幕卻深深地映在她的腦海中。去奶奶家的路上,馮焰欣並不象平日那樣,與父親有說有笑,父女倆一言不發地到了奶奶家。
馮焰欣跪在一把椅子上,趴在奶奶家的後窗那兒,看著小河裏暢遊著的鴨群發呆。奶奶戴著老花鏡坐在馮焰欣身邊看書。
看累了的馮焰欣轉身爬下來,在“吱吱呀呀”叫著的竹椅上坐下,天真地抬起頭:“奶奶,‘離婚’是什麽意思?”
奶奶取下老花鏡,皺起眉頭:“離婚?小孩子家,問這些幹什麽?”
“不是我說的,是爸爸說的。”
“爸爸說的?”
“是啊,爸爸昨晚對媽媽說的,他們吵架了。”
“哦?”奶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欣欣,不要東問西問。時候不早了,奶奶給你做飯去。”
小小的馮焰欣看著奶奶蹣跚離去的背影,滿頭霧水地想著什麽。
傍晚,父親馮立強來接馮焰欣回家,奶奶神神秘秘地將馮立強拖到了裏屋。
“立強,你和阿英之間到底出了什麽事?”
“沒出什麽事啊,媽。”
“那欣欣今天為什麽說你們昨晚吵架了?你還說要離婚?是不是有這事?”
“媽,您幹嘛聽小孩子胡說八道?”
“立強啊,咱們家可是清白人家,世世代代可都沒出過這種事,你可千萬不能這麽幹呀。”
“行了,行了,媽,您怎麽聽風就是雨?您還信不過您兒子嗎?好了,媽,我該走了。”
坐在車後座的馮焰欣,看著黃昏中佝僂在門口的奶奶,她覺得奶奶眼中閃爍著什麽東西,一種她弄不明白的東西。
3
隨後的半年,父母間的爭吵逐漸升級,小鎮上的人們也對馮家多了些議論和異樣的目光。
小小的馮焰欣也失去了往日的歡樂,生活在夾縫中的她變得越來越憂鬱,越來越沉默。
一個冷雨夜,馮焰欣習慣性地被父母親毫無顧忌的爭吵聲驚醒。
“歐陽英,我告訴你,我對你已經沒有感情了,你少在我麵前哼哼唧唧。”
“馮立強,想要我答應離婚,除非我死了。”
馮焰欣打開房門,靜靜地立在門口,漠然地看著麵前發生的一切。
父親馮立強繞過母親歐陽英,想開門出去。母親歐陽英象發了瘋一樣用身體擋住門:“馮立強,你還有沒有良心?我不許你出去。”
“歐陽英,你這個女人還要不要臉?我早就不愛你了,你還攔著我幹什麽?”
母親歐陽英哭著哀求道:“立強,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父親馮立強憤怒地抓著母親歐陽英的手臂一甩,拉開門衝進了黑夜的雨幕中。仿佛在夢中的馮焰欣看到,屋外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一個撐著傘的年輕女子。
門外吹進來的冷風中傳來母親歐陽英一聲淒厲的慘叫。馮焰欣順著聲音看過去,隻見母親半躺在書桌邊,捂著額角的左手指縫間流出一股溫熱的鮮血。馮焰欣如夢初醒般驚慌地跑過去撲在媽媽懷裏,號啕大哭起來。
從此以後,馮焰欣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滿懷歉疚的奶奶,將馮焰欣和她的母親歐陽英接到了自己家裏。
母親歐陽英工作的學校準她長休病假,每天無所事事的她,除了精神恍惚地流淚,就是一遍一遍反複對馮焰欣說:“欣欣,記住了——你那沒良心的爸爸,就是被那個叫丁紅的狐狸精給勾走的。……”
每每這時,奶奶總是拉過馮焰欣,語重心長地對母親歐陽英說:“阿英呀,你們大人的事,不要老是對孩子這麽說嘛,孩子家懂什麽啊。”
歐陽英卻總是抬起失神的雙眼,帶著怨毒的神情說:“你不要在這兒說我,都是你那個‘好’兒子幹的‘好’事。”
奶奶每次都隻能搖搖頭:“唉——!”牽著馮焰欣沉重地走了出去。奶奶無奈的歎息,象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了馮焰欣幼小而稚嫩的心上。
一年之後,母親歐陽英在奶奶的精心照料下,身體好了許多,臉上也不時有了點笑容。她決定,等下期開學就回學校上班。
就在馮焰欣五歲生日的第二天上午,兩個戴著大蓋帽的人敲開了奶奶的家門。
“請問,歐陽英是住在這兒嗎?”
母親歐陽英疑疑惑惑地迎上前:“我、我就是。”
站在前麵那個戴大蓋帽的人亮了亮證件:“我們是法院的,這是傳票,你明天按傳票上的時間準時到法庭來。”
“出、出什麽——事了?”
“哦,你丈夫是叫馮立強嗎?”
“是啊。”
“他已經上訴離婚了,你別忘了明天來法庭應訴。”說完,兩個戴大蓋帽的人漠然地走出了奶奶家。
母親歐陽英呆怔在當場,法院傳票從她顫抖著的手裏忽忽悠悠地飄落到地上,她仿佛站不穩似的後退了兩步,左手搭在了額上。奶奶趕緊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歐陽英。
整整一個下午、一個晚上,母親歐陽英都不吃不喝,也不笑不哭不說話。第二天,她便由奶奶和幾個同事陪著到了法庭,在離婚判決書上簽了字,放下筆,她就昏了過去。
母親歐陽英在醫院住了半個月,出院後便徹底瘋了,善良的奶奶不忍心把她一個人孤獨地留在精神病院,於是,將她接回了家。
4
開始,母親歐陽英瘋得還不怎麽厲害,她隻是每天早上搬個小凳子,靜靜地坐在奶奶家門前,久久地看著一處地方,癡癡傻傻地笑著。
鎮上一幫不懂事的孩子們,有事沒事的總喜歡圍在奶奶家門前,笑著、大叫著:“瘋子,瘋子,快看瘋子。……”
而過早地懂得世態炎涼的馮焰欣,總是用小小的身軀護著母親歐陽英,拚力驅趕著那幫孩子們。那些小家夥們卻撿起小石子向馮焰欣沒頭沒腦地投擲著:“瘋子,你是瘋子的孩子,你就是小瘋子。”
這時,幼小的馮焰欣卻倔強地強忍著淚水,站在那兒不躲也不閃。直到奶奶憤怒地衝出家門,將那幫不懂事的孩子們趕走。那幫孩子才笑著、鬧著,一哄而散。
漸漸地,母親歐陽英的瘋病越來越重,除了馮焰欣和奶奶之外,她對其他人都具有了一定的攻擊性。無奈的奶奶隻好請人在歐陽英房門上焊了道鐵門,將她終日鎖在了房中。
隨著時日的增加,母親歐陽英房內傳出陣陣中人欲嘔的惡臭,她變得蓬頭垢麵、形容枯槁,每天都扒在鐵門上,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瘋狂的眼睛窺看著外麵。
一天,馮焰欣趁著母親歐陽英還在熟睡中,迅速將飯菜放在鐵門前的地上,轉身就走。
此時的歐陽英翻身從**坐起,動作迅捷得象一條蜥蜴一樣,爬行到鐵門前,她左歪歪頭,右歪歪頭,突然,伸出一雙髒兮兮的、鳥爪樣的手,用一種尖利的聲音高叫著:“欣欣,欣欣,到媽媽這兒來。來啊,快來啊。”
馮焰欣緩慢地轉過身,她一時分辨不出,母親究竟是瘋的,還是好了,她站在原地想了好久,然後,在母親渴望的眼神中,猶疑地一步一步向鐵門走近。
母親歐陽英眼中流出了大滴大滴的淚水,等到馮焰欣靠近鐵門,她一把抱住馮焰欣,將她壓在鐵門上,沒輕沒重地緊箍著。
母親歐陽英用血紅的、鼓凸的雙眼瞪視著馮焰欣,一邊還語無倫次地喃喃著:“我的女兒……你那沒良心的……我苦命的女兒……狐狸精……畜生……”
母親突然的瘋狂舉動,讓幼小的馮焰欣感到又驚又怕,被鐵門硌得生疼的她痛呼著:“媽媽,不要,媽媽,你——奶奶,奶奶,救命啊!救命啊!”
聽到呼救的奶奶從廚房衝出來,拚盡了全力,才將馮焰欣從歐陽英的手中拖出來。失去了馮焰欣的歐陽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搶地、滿地打滾,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此後,母親歐陽英瘋得更厲害了,連馮焰欣和奶奶都認不出來了。每天晚上,母親歐陽英都會搖晃著鐵門,長久地對著門外象厲鬼般地尖叫,特別是在雷電交加的雨夜,她總是用頭猛烈地撞擊著鐵門,不時將鳥爪般的雙手插進纏結的亂發中,伴著“嘭嘭”的撞擊聲撕心裂肺地慘叫著。
“奶奶,我、我怕。”每當夜幕降臨,年幼的馮焰欣都會蜷曲在奶奶懷裏,雙手捂著耳朵,瞪著驚恐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母親歐陽英的房間。
“別怕,她是你媽媽啊。唉——”奶奶眼中流下渾濁的老淚,撫摸著馮焰欣的頭,嘴裏輕輕哼著搖籃曲,直到馮焰欣腮邊掛著晶瑩的淚珠,沉沉睡去。
深夜,馮焰欣獨自走在小鎮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天空中飄灑著冰冷的雨滴。
四周靜得隻剩下馮焰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和她沉重的呼吸聲。
馮焰欣覺得好累好累,她一抬頭,卻發現站在自己原來的家門口,門開著。
屋子裏黑黢黢的,馮焰欣不知被什麽力量驅使著,一步步走進黑暗。
似乎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屋子裏一下子變得燈火通明。
麵目猙獰的父親惡狠狠地甩開母親,仿佛看不到門口的馮焰欣,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口。
母親嚶嚶地哭著,血水和著淚水在麵頰上象一道道裂痕般地綻開。
一個嫋嫋婷婷的女子,象從母親身後長出來一樣走到馮焰欣麵前。
沒有臉?!
她怎麽會沒有臉?
這個女子徒然間變成了一隻毛茸茸的狐狸,綠瑩瑩的一對小眼睛陰陰地盯著馮焰欣,裂到耳根的嘴角漾出一抹詭異的笑,齜出滿嘴尖細的、白森森的牙齒,猛地向馮焰欣撲來……
狐狸?!
狐狸怎麽又變成了媽媽?
隻見母親懸浮在半空中,紛亂纏結的長發無風自動,蒼白無血色的臉上,圓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皸裂的嘴唇半開半合,“嘿嘿”地慘笑著,一雙血跡斑斑的利爪緩緩地向著馮焰欣的咽喉伸過來……
“啊——”架子床“吱吱咯咯”地搖晃著,月光下,馮焰欣喘著粗氣坐在**,隻覺得背上涼颼颼的,伸手一摸,衣服早已被冷汗汗透了。
奶奶披著衣服,蹣跚著跑進馮焰欣房裏,拉亮燈,將嚇得臉色煞白的馮焰欣整個摟在懷裏。
“奶奶,我看見媽媽,她、她要抓我。”
“不怕,不怕,你是做夢了。欣欣,睡吧,今晚奶奶陪你睡。”
……
5
一個上午,奶奶出去買菜,馮焰欣蹲在家門口,認認真真地看著螞蟻搬家。她已經習慣了屋內,母親歐陽英製造的種種噪音。
突然,馮焰欣聽到家裏傳出“哐當”一聲,隻見母親歐陽英披散著長發,嘴裏“咕嚕、咕嚕”地說著什麽,高舉著一把生鏽的菜刀,衝出了家門。
馮焰欣下意識地站起身,追了上去:“媽媽,不要跑!媽媽,停下來!媽媽,你上哪裏去?”
馮焰欣跌跌撞撞的跟在母親身後跑著,腦中一片混亂,她尖細的喊叫聲被撲麵的風卷起拋散在腦後四分五裂。
不遠處,轉過家對麵的小巷,迎麵走來一對卿卿我我的小戀人,母親歐陽英頓了頓,隨即揮刀撲向了那個男人,歇斯底裏地高喊著:“馮立強,你個沒良心的,我砍死你。……”
馮焰欣腦子裏“嗡”地一聲,一個急刹呆立在那兒,眼前隻有刀子一起一落,一串串血珠在陽光下飛揚,路旁邊雪白的牆上瞬間就綻出朵朵血花……
被砍倒在地的男人翻滾著、哀號著,終於躺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了。母親歐陽英“當啷啷”丟下沾滿鮮血、卷了口的刀子,雙手在臉上一抹,回過頭,以滿麵鮮血、魔鬼般的臉對著呆怔在身後的馮焰欣,裂開嘴,瘋狂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馮立強,我終於殺了你!哈哈哈哈!看哪!哈哈哈哈!……”
耳邊是呼嘯的警笛聲,眼前是來來往往、忙碌的人群,狂笑著的母親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推搡著帶上了救護車。令馮焰欣想不到的是,這居然是她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母親。
奶奶老邁的身心經過這次衝擊,病倒了,隻有六歲的小馮焰欣終日陪伴在奶奶的病床邊。
馮焰欣象走在雲堆裏一般,感覺輕飄飄的,四周籠罩著一層沉重的黑暗。
馮焰欣茫然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空氣仿佛靜止似的,沒有一絲響動,一種無形的恐懼咬噬著她小小的心靈。
瞬息間,馮焰欣眼前一片刺目的雪亮,隨後,光線漸漸暗淡,成了一種舒適的橘黃。
我為什麽又回到了從前的家?
眼前的門無聲地滑開,黑洞洞的門象怪獸大張著的噬人的嘴,門裏的黑暗中隱隱約約出現一個人的輪廓。
就象電影中的快進鏡頭,那個人影一下子呈現在馮焰欣麵前。
啊?!
是、是、是爸爸!
父親依然穿著他離家時的那身衣服,可是卻濺滿了鮮血,被砍得隻剩一層皮的脖子無力支撐他的頭顱,他的頭鮮血淋漓地歪倒在左肩上,整個人卻仍舊搖搖晃晃向馮焰欣走近、走近……
父親身邊站著母親,瘋狂的母親滿臉滿身的血跡,右手舉著一把還滴著血的生鏽的菜刀,正張著嘴,似在無聲地狂笑。
趴在奶奶病床邊睡著了的馮焰欣全身一抖,醒了過來,鼻子裏充斥著那股她從小就不喜歡、醫院裏慣有的消毒水的氣味,四下裏寂靜無聲,隻有奶奶的點滴瓶中濺起輕微的水響。懂事的馮焰欣輕輕幫奶奶掖了掖被子,盡管她十分害怕,但是,她不忍心吵醒重病中的奶奶,隻好含著淚水獨自忍受這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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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風燭殘年的奶奶出院之後,精神明顯不如從前了。然而殘酷的命運似乎纏上了這個家。
奶奶回家沒幾天,便接到精神病院的消息,說是歐陽英趁著看護人員疏忽,於一個風雨之夜逃跑了。
歐陽英逃出精神病院的消息立馬象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鎮,鎮上人心惶惶,人們白天出門小心翼翼,天一擦黑,家家戶戶就都閉門鎖窗。
一個星期之後,又傳來一個令全鎮人心振奮的消息,而這個消息帶給馮焰欣和奶奶的卻是無限的悲傷——歐陽英死了,她泡得浮腫的屍體在小河的下遊被人發現了。
小小的馮焰欣使出吃奶的力氣,扶著蒼老的奶奶,顫巍巍地到小河下遊去認屍。
陽光普照的小河灘上,一卷破草席蓋著的就是母親歐陽英的屍體。
一個警察將奶奶和馮焰欣領到母親歐陽英的屍體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腐臭氣,奶奶和馮焰欣趕忙捂住了鼻子。
那個警察“嘩”地一下掀開破席子,“嗡嗡嗡”黑壓壓的一片蒼蠅四散逃開,奶奶和馮焰欣惡心地倒退了一步。
“你們看仔細了,是不是歐陽英?”那個警察用一種冷漠的聲音問道。
馮焰欣戰戰兢兢地依偎著奶奶,將目光投向了屍體——母親歐陽英的屍體由於在水中浸泡時間過長,呈灰白色的皮膚變得象豆腐一樣鬆軟,不知被什麽掛破了好幾處,慘白沒有血色的皮肉翻卷著;腫脹的雙目緊閉著;破成一條條的衣服濕潤潤的,還有些沒蒸發盡的水分。
又是那個警察冷漠的聲音:“看清楚了嗎?是歐陽英嗎?”
奶奶一時間好象又蒼老了好幾歲,她抑製住滿腔的淚水,幹燥的嘴唇顫抖著,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好,你們跟我來,在記錄上簽個字。”那個警察轉身走向不遠處另一個警察。
馮焰欣瑟縮在奶奶腋下,也不知是悲痛,還是害怕,她的小臉蒼白蒼白的,烏黑的大眼睛失神地瞪著,急促地呼吸著,雙腿機械地隨著奶奶的動作而移動。
埋葬了母親之後,奶奶的身體每況愈下,馮焰欣每夜都從噩夢中驚醒。
馮焰欣每次都象走在雲堆裏一般,感覺輕飄飄的,四周籠罩著一層沉重的黑暗。
我不要做這個夢!
我要醒來!
我一定要醒來!
但是,被夢魘住了的馮焰欣依舊茫然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空氣仿佛靜止似的,沒有一絲響動,一種無形的恐懼咬噬著她小小的心靈。
瞬息間,馮焰欣眼前又是一片刺目的雪亮,她知道,隨後,光線會漸漸暗淡,成為一種舒適的橘黃。
我不想回到從前的家?
讓我醒來!
眼前的門還是無聲地滑開,黑洞洞的門象怪獸大張著的噬人的嘴,門裏的黑暗中隱隱約約出現一個人的輪廓。
就象電影中的快進鏡頭,那個人影一下子又呈現在馮焰欣麵前。
唉!
肯定又是爸爸!
父親依然穿著他離家時的那身衣服,濺滿了鮮血,被砍得隻剩一層皮的脖子無力支撐他的頭顱,他的頭鮮血淋漓地歪倒在左肩上,整個人還是搖搖晃晃向馮焰欣走近、走近……
父親身邊站著的仍然是母親,瘋狂的母親滿臉滿身的血跡,右手舉著一把還滴著血的生鏽的菜刀,正張著嘴,又似在無聲地狂笑。
終於可以醒來了!
終於可以醒來了!!
突然,鮮血淋漓的父親和母親一起消失,母親滴著水,泡脹的屍體在半空中一起一伏地懸浮著。
馮焰欣感到呼吸困難,她緊握雙拳,一步步向後退,母親腫脹的雙眼似乎微微動了動。極端的恐懼“咚咚”地撞擊著馮焰欣的胸腔,窒息的胸口象要爆炸一般,她意欲轉身奪門而出,可是,一股不知哪兒來的大力,卻始終牽引著她的視線,強迫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死盯著母親駭人的屍身。
這時,母親的眼睛“唰”地睜開,灰白色的眼眶裏,沒有眼白,沒有瞳仁,烏黑發亮的眼珠攝人心魄地盯著馮焰欣,翻卷著的發白皮肉的雙手,十指彎曲著,迅速向著馮焰欣的咽喉掐來……
盡管,這個噩夢一直追隨著馮焰欣,但是,她每每從噩夢中驚醒,總是會擁被而坐,靜靜地度過一個又一個孤寂、驚駭的不眠之夜。
7
馮焰欣八歲那年,疼她、愛她的奶奶撒手人寰,她到死都沒有閉眼,雙眼中滿含著對馮焰欣的不舍。
馮焰欣撕心裂肺的慟哭打動了在場的每一個大人,人們不禁為這個八歲孩子悲慘的命運落下了同情的淚。
無處容身的馮焰欣背著她的小書包,提著一個破舊的小衣箱,走進了鎮上的孤兒院。
馮焰欣沒有朋友,她一直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心靈空間中,但是,在老師眼中她卻是個優秀的孩子。
雖然,馮焰欣是個孤獨的孩子,可是,在她的心中也有許多絢爛的夢——她長大之後,想賺大錢,想過好日子,不再讓別人瞧不起她;賺了錢之後,她要為奶奶修一座氣派的墳……
在孤兒院的生活中,一直有一個神秘的人在資助著馮焰欣,馮焰欣經常在心中描繪著這個善良的資助者高大的形象。她發誓,等她長大有錢了,她一定要找到他(她),盡自己的所能來感謝他(她)。
十八歲那年,馮焰欣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一所名牌大學的中文係。就在同學們都放鬆精神,盡情地享受大學生活時,馮焰欣卻對所有的花前月下嗤之以鼻,是大學裏出了名的“冰焰美人”,她牢記著自己的夢想——要出人頭地——埋頭苦讀,獲得了學校多項獎學金,最終又以全係最優秀的成績畢了業。
馮焰欣放棄了學校的分配,憑自己的能力,應聘進了一家大型外資企業,任董事長秘書。
當時的馮焰欣意氣風發,她以為從此以後,她便可以開始她輝煌的人生,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