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理臥室，高敞宏闊，其先四壁糊以名紙。此時紙剝塵積，儼然壞牆，而室中潮蒸之氣，觸鼻欲嘔。壁上縱橫，皆墨書賬目。陳設之物，則尤奇駭：東壁鞍轡馬鐙也，西壁田車也，北壁則鞭奴之皮革條也。案前獰狗十數。
夜來，李格理對燈取壺調酒，案上缺口之瓶，如劍林雜立。李格理口中，呶呶自言：“三蒲鞭湯姆過猛，吾恐彼一禮拜中，尚不能於役。”忽聞有應之者曰：“三蒲凶厲大類爾耳。”李格理回顧，則凱雪也。因問之曰：“爾胡遽集於此?”凱雪曰：“吾可自來，不複受製於爾。”李格理曰：“爾自今始，眠食等之奴輩，操作等之奴輩。”凱雪曰：“此吾至願之事，無待勸駕。蓋吾至願居黑不見天之地，不願與爾同居。”李格理聞凱雪語，毛發悚然，因笑語之曰：“爾言不願，然終與我同居耶?今來坐於吾懷，吾徐以理相詔。”凱雪疾視曰：“李格理，爾慎所為，吾浸知爾懼我矣。吾心中所蓄，良不易測。”李格理曰：“爾胡為不直我?”言時意似餒懾。蓋李格理雖名為人，其實畜耳，詔以正理，漠然如水投石，苟臨之以凶暴之概，彼轉帖然。李格理當凱雪授棉操法語時，氣已大挫，常欲與之和解，今睹此狀，尤形踧踏。凱雪近又親見湯姆苦狀，氣愈鬱勃，大與決裂。李格理曰：“凱雪，爾可平心靜氣，勿為此狀。”凱雪曰：“爾欲平和耶?顧爾安足語此。爾購得良善之湯姆，處事妥帖，而轉被慘刑，爾焉知公道，又焉能部署家政！”李格理曰：“吾先未計較及此，然湯姆倔強，萬不可堪，隻能置之死地。”凱雪曰：“爾焉能使之不倔強耶?”李格理起立言曰：“吾何為不能伏彼，吾將使之膏節流離，彼安不服！”
正語及此，三蒲遽入，取一小函示李格理曰：“此物甚怪。”李格理曰：“何物也?”三蒲曰：“此物懸於彼奴胸次，或為妖人壓勝之術，仗此可以已痛。”李格理之為人，多疑而信鬼，驟取啟視，見一枚洋鏹，一束人發。而發尤怪，雖處包裹之中，仍旋螺如生人之發。李格理大號而起，如遇鬼魅。謂三蒲曰：“此物何來?趣焚之！且爾胡為以此授我?”三蒲哆口癡立，不省所作。凱雪方欲外行，亦駭怪而止視之。李格理語三蒲曰：“此後勿以妖魅之物示我。”三蒲方行至門次，見洋鏹仍在地上，取而擲之。三蒲防主人遷怒，促步而出。凱雪乘李格理驚悚之際，遂至於湯姆臥處，此蓋補敘前章也。
夫李格理凶慘如豺虎，詎有見一絲之發而遽生戰栗，似令人不解者。然以不解之故，正不能不補敘李格理前此之事，為觀書者釋其疑。蓋李格理之母在時，極憐李格理。母頗忠厚，時時勉之為善，其父則頑悍異常。其母常開譬至再，拂然不複聽。其父不勝其母之聒，乃急裝挾刃入海為盜。其母既傷李格理之父淪於異類，愈益訓勉李格理，故李格理童幼之際，尚有善心。及長而賊仁害義之心，亦與之俱長，善心遂為所克，日唯被酒詈人。一日，其母長跽李格理之前，冀其改過。李格理哮怒如猁狗，力起蹴蹋其母。母仆，李格理駭奔而出，毫不置懷。自是以後，不返其居，日與**子飲博酒市。正徒黨叫呶之際，忽郵得一書，啟而視之，中函人發一束。書中雲：“爾母死矣。臨死之時，禱祈上帝，賜爾以福。今爾宜回心革麵。”李格理得書大震，以為忤逆之罪，上通於天，恐將來大有因果之事。既而又念，苟以此事係屬腦際，則惶怖之事，將無窮期，乃碎書並發，投之河中。因是懼心轉滋，愈以酒自遣。或夜睡甫濃，忽見其母坐其榻上，直狂叫辟戶出走。
此次三蒲出發示之，駭懼尤甚，獨坐而酌，四盼如遇鬼物。乃大怒曰：“此奴可殺，彼乃從何處得此物以懼我，吾憶已將是物棄擲，何由尚落三蒲之手。然吾一人居此，良淒寂可怖。”欲呼薏麥苓，又念： “薏麥苓恨吾殊甚，然吾必欲招之。”起行，過一甬道，月光適射樓窗之格，李格理扶梯欲上，忽聞樓上有度曲之聲，幽咽哀怨，不堪入耳。曲雲：“夫夫之甘人如麋兮，其陷譴也哀而唏。離親絕歡，鹹莫恤其痍，哀綿綿兮無窮期。夫夫之甘人如麋兮，其陷譴也徒哀而唏。”李格理怒曰：“此豸敢爾，吾將以手封其吻，俾閉氣以死。”乃大呼曰：“薏麥苓。”寂不聞聲。而夜靜村空，回聲應之。李格理汗蒸如濯，毛發皆竦，而又不敢以畏鬼告之，肺葉相擊，聲聞數步之外，似暗陬之內有著白衣者飄瞥往來，因急趣而下，足觸閾而顛。及至寢室，以腳頓地呼狗，且咒狗曰：“狗醒！狗醒！助我祛鬼！”狗仰首微視，即複鼾睡。李格理無可如何，乃決計呼三蒲及昆蒲至，直至門外，吹箭呼之。李格理平日，每遇欣悅之際，或在失意，必呼此二悍仆，作胡舞於前以侑酒。此時已近兩句鍾，凱雪正由湯姆臥處端返，走近李格理臥室，聞其室中幾案皆動，聲甚煩雜，凱雪一笑登樓而去，至慧麥苓門外，以手叩其扉。